深秋将末,雨渐裹寒。
昨日骤雨初歇,乡间小路满是泥泞。天色暗淡,枝头寒鸦哑了声,路旁小草被露珠压弯了腰。鞋子踏在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鞋底沾了层厚厚的泥,泥中嵌着一小块锦纹布样,纹路早被污淖糊得模糊。
尽管如此,向前的脚步未停半分。那个穿藏青色外套的身影,裤脚沾着泥点,坚定地朝着林云微家的方向走去,泥水在他身后拉出两道歪斜的痕迹……
咚、咚——
两声沉重的叩响撞在斑驳的铁门上,震得门轴“吱呀”轻晃,连屋檐翘角悬着的一滴冷雨都被惊落,砸在门阶的水洼里,漾开细碎的圈。
铁门刚开一条缝,院里的吵闹声便像没关紧的水,“哗”地涌了出来。“你小子存心跟我叫板是不?”一个粗哑的嗓音带着火气,“明知道我的厂子等着新出路,非要抬价!我出十五万,今天这图纸我非拿到不可!”
来开门的是林云微。她眼皮耷拉着,眼下泛着青黑,满脸掩不住的疲惫,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颤,有气无力地问:“你是谁?”
“送快递的。”
快递员双手捧着个硬纸板箱,藏青色外套的领口立着,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鸭舌帽压得很低。看见林云微的瞬间,他握着纸箱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目光像淬了冰,直勾勾地钉在她脸上,带着股说不出的狠厉。
“哦,是我的快递,终于到了!”
林振东一边喊一边从院里小跑过来,带起一阵风。快递员像是被烫到似的,迅速抬手把鸭舌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帽沿几乎抵到鼻梁,视线猛地撇开,落在院角那棵落尽了叶的梧桐上。
林云微没再说话,转身往院里走,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你不舒服吗?”站在院里的苏映溪快步迎了两步,目光紧紧锁着林云微苍白的脸,眉头拧成个疙瘩,语气里的忧心忡忡像化不开的雾。
林云微轻轻摇了摇头,径直走向凌叶,从他手里接过合同。笔尖划过纸面时,她的手腕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签完字便递了回去,转身就往侧边楼梯走。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凌叶在她身后扬声提醒,声音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硬气。
林云微脚步一顿,回过头,眼神郑重得像在立誓:“你也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苏映溪眼里的光像被狂风卷过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肩膀轻轻垮下来,头一点一点低下去,直到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再也看不清藏在里面的情绪。
“这是我的卡号,那十五万记得转给我!”一个尖利的女声插了进来,魏璃凤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溅起几点桌上的水渍。
“光天化日,敲诈可是要坐牢的!”凌叶皱眉反驳,声音冷了几分。
“你跟她签了合同,就得给我钱!就凭我是她妈!”魏璃凤梗着脖子喊,唾沫星子随着话音飞出来。
“我不管你是谁妈,跟谁签的合同,钱就给谁,这是原则问题!”凌叶说完,拽着还在发愣的苏映溪就往外走。苏映溪的脚步踉跄了一下,目光还恋恋不舍地望着楼梯口的方向。
“快递员,麻烦帮我安装一下鞋柜,给你五星好评!”
说完,林振东已在一旁划开了快递,拿出一根不锈钢管,目光盯着箱子里长短不一的不锈钢管烦躁地挠了挠头。
快递员点了头,便接过林振东手里的不锈钢管开始忙活起来。
这边的争执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好像他们二人并没有看见听见似的。
“林云微,钱给我!”魏璃凤转头冲楼梯口喊,声音穿透了院子里的沉寂。
“我没拿你钱!”林云微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来,带着点回音,透着疲惫。
“我是说,你签合同的钱得给我,放我这安全!”魏璃凤追了两步,嗓门更高了。
“什么合同,不是几张破画吗?”林景言在一旁嘟囔,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眼神有些闪躲。
“你别跟我置气,再不好我也是你妈!”魏璃凤转向林云微,语气稍缓却依旧强硬,“撕的时候你也没告诉我这么值钱啊?”
“爸妈辛苦把你养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林景言在一旁帮腔,声音却越来越小,“你不能当斗米恩,升米仇的白眼狼啊?”
“三年前,人家一个陌生的破乞丐都可以挺身而出救你弟弟,你呢,为家庭做过什么贡献?”魏璃凤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向林云微。
林云微猛地攥紧了拳,左手的袖子顺着动作滑下去一截。她干瘦的手背上,一道长长的横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舍命相救又怎样,”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愤懑,“还不是被你们叫破乞丐?你们根本就不会感恩!”
“等等,这道疤……”林振东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原本烦躁的神情凝固了,他往前凑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林云微手背上的疤,目光里带着点没聚焦的茫然,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哐啷——
一声脆响划破院子。快递员手里的不锈钢管掉在地上,在泥水里滚出半圈,沾了层浑浊的泥。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林云微手上的那道横疤上,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瞬间漫上一层冷冽的戾气,像蛰伏的兽陡然亮出了爪牙。
察觉到周围投来的疑惑目光,他迅速抬手,将帽檐猛地往下一压,阴影瞬间吞没了大半张脸,连同眸中翻涌的狠厉也一并遮住。
快递员弯腰去捡不锈钢管时,指节攥住冰冷管身的刹那,骨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手臂的肌肉都绷成了一条直线,仿佛要把那点失控的情绪全憋进这死死的攥握里。
魏璃凤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屑:“你不会说她就是那个破乞丐吧?”
林景言眼神闪烁,有点心虚地搓着手:“我只是觉得有点眼熟,那个乞丐……我早就记不清长相了!”
林云微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像冰棱撞在石阶上,脆生生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她眼皮微抬,目光像扫过一堆无关紧要的物件,缓缓掠过在场每一个被她称作“家人”的人,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爸爸,救我!”
突然,林云微哑着嗓子喊出一声,声音凄厉,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在空旷的院子里撞出回声。
已经走到铁门边的凌叶和苏映溪猛地顿住脚步。苏映溪率先回过头,目光像被点燃的灯,焦急地在院子里搜寻林云微的身影。看清她还站在原地,只是脸色更白了些,才稍稍松了口气,手却依旧紧紧攥着衣角。
但这话一出口,林景言后颈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一阵细密的麻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鸡皮疙瘩像初春的草芽似的,密密麻麻冒了一层,连带着手臂都微微发起抖来。
他愣在原地,耳边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忽然退远了。那句话像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记忆里“咚”地一声,撞开一圈圈涟漪——
那时,也是这句撕心裂肺的“爸爸,救我”,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拽进了无尽逃避的深渊里……
那年,那个破乞丐,他真的不知道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