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关了小半夜。
客厅里的气氛就跟放了三天没人收拾的泡面汤似的，凝住了，稠了，还泛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味。林小满蜷在沙发角落，抱着个印着卡通胡萝卜的抱枕，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发直地盯着公主房门底下那一线缝隙——里头灯早熄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瞅不见。
他心里那点憋闷和后悔，翻来覆去地熬，都快熬出焦糊味了。阿沅抱着她的傀儡，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手指头无意识地绕着一截傀儡线，绕了又松，松了又绕，把那线缠得跟团乱麻似的。小桃挨着她，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手里还攥着那个罗盘，指北针无精打采地晃悠着。裴十四立在窗边，身形挺得跟杆标枪似的，望着窗外沉得能拧出墨汁的夜色，半晌没动弹，也不知道在想啥。
武媚娘还趴在公主门前，揣着手，碧绿的猫眼在昏暗里幽幽地亮着，像两盏小号的鬼火，一动不动。只有它，最有耐心。
墙角的青铜镜，也安安静静的，镜面一片死寂，映不出半点光，像个装睡的物件。
时间黏糊糊地往前蹭。窗外的风不知道啥时候停了，连那种呜呜咽咽的动静都没了，静得有点疹人，像是整个城市都被按了静音键，又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屏住了呼吸，正悄没声地逼近。
就在林小满盯那门缝盯得眼睛发酸，差点一头栽进梦里跟周公掰头时——
“……咦？”
抱着罗盘打瞌睡的小桃，忽然一个激灵，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鼻翼翕动了几下，像只嗅到不对劲的小仓鼠。她揉了揉眼睛，低头看向手里的罗盘。
罗盘中央的青铜勺，原本有气无力地晃悠着，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了一下，开始缓缓地、但异常坚定地转动起来，先是顺时针，转了小半圈，又猛地逆时针转回去，勺柄左摇右摆，跟喝高了似的，最后颤巍巍地指定了一个方向——正是窗外。
“有、有东西……”小桃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还有点发抖，“灵气……好浓的灵气……在动，越来越近！”
她这话像颗小石子，扑通一声砸进死水潭里。阿沅“嚯”地抬起头，手里的傀儡线“啪”一下绷直了。裴十四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窗外。连一直装睡的武媚娘，耳朵也倏地立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噜。
林小满的瞌睡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心脏“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啥也感觉不到，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其他人的反应。
几乎就在小桃话音落下的同时——
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悄无声息地漫进了屋子。
不是风，没有声音，也没有具体的形状。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空气的“质地”突然变了。原本房间里只是普通的、带着点泡面余味和旧书尘息的空气，此刻却像是被滴进了几滴看不见的浓稠颜料，迅速晕染开来。那“颜料”是温的，带着点古老的、类似雨后山林泥土和晒干草药的混合气息，并不难闻，甚至有点……清新？可这清新里，又混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锐利的东西，像藏在花瓣下的刺，让人皮肤莫名其妙地发紧，汗毛一根根立正站好。
是灵气。林小满脑子里冒出这个词。和他掌心胎记发热时那种暖融融的感觉不同，和公主身上那种清冷尊贵的气息也不同，和铜镜预警时的躁动更不一样。这股气息更……野性？更……古老？像是从什么沉睡了很多很多年的地方，刚刚苏醒，打了个带着草木清气的哈欠，气息喷涌而出，横冲直撞地闯进了这片钢筋水泥的都市丛林。
窗台上，那面装死了大半晚的青铜镜，镜面倏地亮起一层极淡的、水波般的青光，光芒流转，映得镜框上那些古朴的花纹都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扭曲着。没有警报声，但那光芒本身就透着一种无声的、高度戒备的意味。
“是山海灵气！”裴十四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她快步走到窗边，却并未开窗，只是隔着玻璃，凝视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手中判官笔悄然浮现，笔尖一点墨色幽光吞吐不定，“先前只是蛰伏遥观，此刻……是直奔此地而来。气息虽正，然其势汹涌，不可不防。”
阿沅“噌”地站起来，手里的傀儡小人跟着蹦跶了一下，她语速飞快，带着点强作镇定的颤抖：“是敌是友？是之前公主感应到的那股吗？这、这也太猛了吧，跟开了鼓风机似的往屋里灌！”
小桃抱着罗盘，脸色发白，指针转得跟陀螺一样，她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太快了！越来越近！方向没变，就是朝我们这里来的！怎么办啊十四姐姐？”
一直趴在门边的武媚娘，缓缓站了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每一根黑色毛发在昏暗光线下似乎都泛着油亮的光泽。它踱到客厅中央，碧绿的猫眼先是扫过紧闭的公主房门，又望向窗外，那眼神不再是慵懒或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窗外那汹涌而来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古老灵气，而是只不懂规矩、乱闯地盘的小兽。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
公主的房门，开了。
李昭璃走了出来。她换下了那身繁复的宫装，只着一袭素白的深衣，长发松松挽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倦意，但那双金色的眼瞳，却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惊人，锐利如刀锋。
她似乎根本没睡，或者说，根本无法入眠。门外那汹涌而来的古老气息，她感知得比谁都清楚。
“不必惊慌。”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稳定人心的力量，目光扫过紧张兮兮的阿沅和小桃，在裴十四和武媚娘身上略一停留，最后落在林小满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平静。“是敌是友，尚未可知。然其来意，与孤有关。”
她走到客厅中央，与武媚娘并肩而立，同样望向窗外。那汹涌的、带着山林气息的灵气，此刻已如同实质的潮水，一波波拍打着这栋老旧的公寓楼，窗玻璃甚至开始发出极其轻微的、高频的震动声，嗡嗡作响。
“这股灵气……”李昭璃微微蹙眉，仔细感应着，眼底闪过一丝困惑，“纯正古老，确是山海之气无疑。然其性虽烈，却并无杀伐恶意，反倒……带着一丝急切？”她似乎也有些不确定，这和她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不太一样。
“管它有没有恶意，这架势看着可不像来串门的！”阿沅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把她的傀儡们摆开，什么木头小狗、布偶小猫、甚至还有个迷你小铜人，稀里哗啦摆了一地，用傀儡线飞快地串联着，试图布个什么阵，可惜手抖得厉害，线缠得一塌糊涂，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公主殿下，咱们要不要先布个防御阵？我、我这个‘百鬼……呃，百傀夜行阵’还没练熟，但吓唬吓唬人……啊不，吓唬吓唬灵应该还行吧？”
小桃也赶紧举起罗盘，小脸煞白，嘴里念念有词：“乾、坤、震、巽……方位好像乱了……不对，坎、离、艮、兑……”她越念越慌，罗盘指针转得她眼花缭乱。
裴十四还算镇定，判官笔在空中虚划几下，留下几道淡淡的墨痕，组成一个简易的符文，悬浮在窗前，墨色幽光流转，勉强算是第一道防线。但看她的脸色，也知道这符文挡不住那汹涌的灵气浪潮多久。
武媚娘瞥了一眼阿沅那堆歪七扭八的傀儡和乱糟糟的线，又看了看小桃手里快转出火星子的罗盘，极其人性化地、微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喉咙里“呼噜”一声，那意思大概是：就这？
林小满看着这兵荒马乱的一幕，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脏砰砰直跳。他想帮忙，可完全不知道从何帮起，只能干着急，视线在公主冷静的侧脸和窗外越来越剧烈的灵气波动之间来回切换。
那山海灵气越来越近，压迫感也越来越强。空气中那股草木清气变得浓烈，几乎要凝成实质，隐隐约约，仿佛能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风掠过林海、巨兽低喘的幻听。窗玻璃的震动越来越明显，桌上的水杯都开始跟着轻轻颤抖，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来了。”李昭璃忽然低声道，目光锁定窗外某个方向。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阿沅一把抓住她最结实的那个木头傀儡，挡在身前。小桃闭上眼睛，死死抱住罗盘。裴十四手中判官笔的墨光大盛。武媚娘微微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林小满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小步，想挡在公主前面，又觉得自己这身板可能不够看，僵在原地，急得额头冒汗。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都仿佛凝固、连呼吸都要停滞的时刻——
那股汹涌澎湃、仿佛能掀翻楼顶的山海灵气，在触及公寓楼外围的刹那，突然……
毫无征兆地，拐了个弯。
不是撞上来，不是破开，而是像一道奔涌的洪流，遇到了一个看不见的、滑不溜秋的弧度，自然而然地顺着公寓楼的轮廓，绕了过去，然后……
精准无比地，汇聚到了楼下。
紧接着——
“咕噜噜噜噜~~~~~~~”
一声极其响亮、极其绵长、带着十二万分的委屈和迫不及待的——
肚子叫。
不，那已经不是普通的肚子叫了。那声音，穿透了地板，穿透了凝固的紧张空气，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像是一头饿了八百年的洪荒巨兽，肠胃在疯狂地、抗议地蠕动、轰鸣、哀嚎！
“？？？”
客厅里，严阵以待的众人，集体石化。
阿沅手里的傀儡“哐当”掉在地上。小桃茫然地睁开眼睛。裴十四判官笔尖的墨光，闪烁了一下，差点熄灭。武媚娘伏低的动作僵在半路，碧绿的猫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懵逼。
李昭璃脸上的凝重和戒备，也出现了一丝裂缝，她金色的眼瞳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呆滞的困惑。
唯有那面青铜镜，镜面上流转的青色光芒，在听到那声响彻云霄的肚子叫后，极其诡异地顿了一下，然后光芒飞快地闪烁起来，频率快得像是……在憋笑？
没等众人从这惊天大反转里回过神来——
“砰！砰！砰！”
楼下传来了清晰有力的、用爪子（或者别的什么）拍打单元门的声音。不，那力度，与其说是拍打，不如说是砸。伴随着砸门声的，还有一个虽然因为隔着门板有点模糊，但依然能听出清脆稚嫩、此刻充满了十万火急的……童音？
“阿璃！阿璃！开门！快开门啊阿璃！是我！你最最最忠诚、最最最可爱、最最最靠得住的老朋友啊！饿死啦！要饿死狐啦！！！有没有吃的！随便什么都行！隔了八条街就闻到你屋里的泡面味了！香死狐了！！！开门！开门！开门啊啊啊！！！”
那声音又急又脆，还带着点奶声奶气的撒娇和理直气壮的耍赖，穿透力极强，在寂静的深夜里回荡。
砸门声，肚子咕噜声，焦急的喊门声，混合在一起，组成了一曲极其魔幻、极其不和谐、彻底撕碎了刚才所有紧张备战氛围的……深夜饿狐狂想曲。
林小满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到胸口。
阿沅和小桃面面相觑，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茫然和荒唐。
裴十四默默地、一点一点地，收起了手中的判官笔，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苍白脸上，肌肉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
武媚娘默默地、优雅地、重新趴回了地上，还把脑袋埋进了前爪里，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
只有李昭璃，在最初的呆滞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尘封已久的、不太美妙的回忆，嘴角控制不住地、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抬起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里面仿佛有一万只鸭子在嘎嘎乱叫。望着窗外依旧汹涌、但此刻听起来更像是“饿鬼投胎急行军”背景音的山海灵气，又听着楼下那中气十足、魔音穿脑的“饿死狐了”和砸门声……
良久，这位历经千年风浪、面对天雷都面不改色的昭华长公主，从牙缝里，极其艰难、极其无奈、还带着一丝崩溃地，挤出了两个字：
“……灼、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