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血腥与尘土的气息。
李万金终于走上前来，站在秦耕身后两步远，没有再靠近。他看着秦耕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看着腰间空瘪的种子袋，嘴唇动了动。
“这位……”
秦耕依旧靠着枯树，闭着眼，呼吸低缓。掌心的红斑已蔓延至肘部，皮肤下像有火线游走，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灼痛。他没回头，也没应声。
铁柱站在商队外围，目光扫过现场。三具尸体横陈于道，血渗入干土，颜色发暗。断腿者昏死在车轮旁，另一名流寇瘫坐于地，双手抱头，肩头微颤。赵天霸被绑在树下，绳索勒进皮肉，额头抵着树干，一动不敢动。那支点燃的断矛插在前方，火光微弱，在渐沉的日色中摇曳不定。
铁柱走过去，低声说：“人拴好了，火矛也立了。”
秦耕睁眼。
目光冷峻，如刀锋划过地面。
他缓缓松开紧绷的肩背，靠树站直，指节因长时间用力而泛白。体内耕魂近乎枯竭，每一寸经脉都像被砂石磨过。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能倒。
李万金见他睁眼，脚步往前挪了半步，额角带汗，双手仍抱着那个布包，指节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真挚，略带喘息：“耕者，多谢救命之恩！”
声音不高，却清晰。
秦耕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也不凶，可李万金却觉得脊背一紧，话音顿了半拍。
“顺手而已。”秦耕说，声音低哑，像是砂纸擦过石面。
李万金没退，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他把布包捧到胸前，双手递出：“这是点心意，请收下。”
布包用旧布裹着，四角扎紧，边沿有些磨损，看得出常带在身上。分量不轻，晃动时有轻微响动，像是装了铜钱或碎银。
秦耕抬手，轻轻一推。
动作干脆，没碰那布包。
“我不要钱。”
李万金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睛眨了两下，惊异一闪而过。不是恼，也不是委屈，而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布包，又抬头看向秦耕——看他空瘪的种子袋，看他掌心若隐若现的红痕，看他在风中微微晃动的身形。
这人不需要钱。
他需要的是能活下去的东西。
李万金脑子转得极快。他是跑商的，走南闯北十几年，见过太多人，也懂人心。他知道有些人图财，有些人图命，有些人图势。而眼前这个男人，图的不是这些。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那……合作如何？你护商队，我给你情报和资源。”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秦耕没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破损的板车、散落的粮袋、滚在地上的豆子，最后落在被绑的赵天霸身上。那人依旧低着头，可秦耕知道，他耳朵竖着，听得一字不漏。
合作？
他心里权衡。
一个商队首领，消息灵通，走动频繁，接触各路人马。他知道哪里有流寇，哪里有荒村，哪里缺粮，哪里设卡。这些东西，比银子有用。
而且，他刚才说的是“护商队”，不是“当保镖”。这意味着主动权在他手上。他可以选路线，选时间，甚至选目标。
秦耕沉默两息。
风卷起地上的灰烬，打在板车上，发出细碎声响。
“行。”他说。
一个字，落地。
李万金眼睛顿时亮了。不是因为省了钱，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押对了人。这种人不会轻易答应，一旦答应，就不会反悔。
“好！”他立刻应声，语气放稳，“我李万金说话算数，从今往后，商队所经之地，您要的消息、物资、路径图，全给您备着。您护一趟，我付三倍酬劳，不，五倍！”
秦耕抬手，打断他。
“现在不说。”
声音更低了，带着明显的疲意。
李万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人已经到极限了，别说谈条件，能站着说话都不容易。
他闭上嘴，没再追问。
秦耕转身，走向铁柱。
“回村。”
铁柱点头，扛起铁锤，跟上。
两人并肩踏上官道，脚步不快，但稳定。风吹起他们的衣摆，身影在暮色中拉长。秦耕走在前，左手按着腰侧种子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掌心的红斑仍在跳动，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骨头里。
李万金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他们走远，看着那背影一步步融入黄尘与斜阳之中，直到只剩两个模糊轮廓。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布包，没打开，也没收回，只是紧紧抱在怀里。
然后，他转头看向剩下的手下。
“清点货物，把还能用的车修一修，尸体拖到路边挖坑埋了。那个断腿的，留口气，带回城问话。赵天霸……先别动，留着当警示。”
手下们应声行动。
有人去翻车厢，有人搬粮袋，有人拿铁锹。一名年轻伙计蹲在尸体旁，想脱下死者靴子，被李万金一声喝住：“别动死人东西，晦气。”
伙计缩手，低头走了。
李万金站在原地，望着秦耕离去的方向，久久未语。
他知道，今天这事，不只是劫后余生。
而是撞上了一个正在升起的星。
他不懂什么耕魂，也不信种地能杀敌。可他亲眼看见麦穗从地里钻出来，像刀一样割断喉咙；亲眼看见一个被追杀的男人，靠几粒种子就把五个壮汉全放倒。
这种人，不该困在荒村。
这种人，迟早会搅动九域。
而他李万金，既然搭上了这条船，就得把路铺平。
风又起，吹灭了那支断矛上的火。
秦耕与铁柱已走出三百步远。
脚下的官道开始下坡，通往荒村方向。两侧是干裂的田埂，荒草伏地，远处有几缕炊烟升起，那是荒村的方向。
铁柱走了一段，低声问：“真要跟商队合作？”
“嗯。”
“不怕他背后使绊？”
“他会怕我。”秦耕说，“比他更怕别人。”
铁柱没再问。
他知道秦耕的判断从不出错。那些流寇、宗门弟子、赵天霸，哪一个不是一开始不信，到最后跪着求饶？
又走了一段，秦耕脚步微顿。
他回头望了一眼。
官道尽头，李万金的身影已小如黑点，仍站在原地，未动。
秦耕收回视线。
掌心的红斑稍稍褪了一分，痛感依旧。他摸了摸种子袋，里面只剩几粒刃麦种，夹层里藏着两粒备用。药种耗尽，血棘种未再生，耕魂需要时间恢复。
但他知道，接下来不会太平。
赵天霸背后有人下单，匿名黑市接活。这种事不会只一次。而李万金提出合作，也不是一时兴起。
这是一场交换。
他用力量，换信息网。
他用种子，换通道。
只要荒村还在，只要他还站着，就会有人找上来。有来杀的，也有来投的。
风从坡下吹来，带着一丝湿气。
荒村近了。
秦耕迈步继续前行。
铁柱紧跟其后。
两人的影子被夕阳压得很短，踩在龟裂的官道上，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