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焦土的碎屑打在脸上,秦耕脚步未停。脚下的官道由浅沟延伸成硬土路,车辙印深陷,边缘龟裂。他肩背微沉,掌心红斑已蔓延至小臂内侧,像一道烧灼的烙痕,随着每一步隐隐跳动。铁柱落后半步,膝盖上的旧伤被尘土磨得发紧,握锤的手多了几分滞涩。
两人刚翻过死化荒原的坡脊,前方烟尘骤起。
杀声破风而来。
秦耕抬手止步,目光钉向前方三百步外。三辆板车横斜于道中,马匹惊嘶挣扎,缰绳绷断。五名黑衣汉子持刀围逼,一脚踹翻一名商贾模样的胖子,刀尖抵住其脖颈。另一人抡棍砸向车厢,木板碎裂,几袋粮食滚落尘土。
“把值钱的都交出来!”领头者吼道,嗓音粗哑,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至嘴角,身形魁梧,穿一袭褪色黑劲装,腰间皮扣挂着半截断绳——像是曾被什么重物勒过。
秦耕没动。
铁柱却已攥紧锤柄,指节泛白:“流寇?”
“嗯。”秦耕应了一声,声音低而冷。
他没再说话,迈步前行。步伐不快,却稳。风吹起他粗布麻衣的下摆,露出腰间空荡的种子袋。只剩最后几粒刃麦种,藏在内袋夹层。药种耗尽,耕魂未复,此刻催动任何一粒,都是透支。
但不能等。
烟尘中,那刀疤脸一脚踩上翻倒的车辕,环视剩余三人:“搜!一个铜板都不能漏!”
话音未落,秦耕屈指一弹。
暗金颗粒破空而出,无声无息。
三粒刃麦种分三个角度射入官道路面,在尘土下迅速扎根。刹那间,麦秆暴起,呈灰黑色,表面浮现金色刀纹。麦穗拉长扭曲,化为链状刀刃,如绞索横扫而出。
扑向车厢的两名流寇正弯腰翻货,刀穗自地底穿出,齐刷刷割过咽喉。血线喷溅,两人连哼都未哼,仰面倒地,脖颈处只余一圈细密切口。
第三名流寇刚转头,刀穗已贴地疾掠,削断其小腿。他惨叫跪倒,手中大刀落地,双手捂住断口,鲜血从指缝涌出。
刀疤脸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谁——!”
他话未说完,秦耕已踏前两步,右臂一扬,又两粒刃麦种飞出,落于他左右两侧。
麦秆再起,刀穗交叉绞合,如铡刀闭合。刀疤脸本能举刀格挡,可那刀穗并非实体兵刃,而是由麦穗演化而成的锋利气劲,刀身斩入其中,竟被卡住,下一瞬,刀穗猛然收紧,将他双臂锁死。
他怒吼挣扎,肌肉暴起,可那麦穗链条越挣越紧,压入皮肉。
秦耕缓步上前。
铁柱跟上,站在商队外围,铁锤垂地,目光扫视残寇。仅剩一人瘫坐于地,颤抖不止,不敢抬头。
秦耕走到刀疤脸面前,左手一把扣住其后颈,五指如钳,猛然按压。刀疤脸身躯一僵,膝盖触地,额头磕进尘土。麦穗链条随之松开,悬于脖侧,寒光映出他满脸惊骇。
“你……”他喘着粗气,挣扎抬头。
视线对上秦耕双眼。
那是一双极冷的眼,不带情绪,不见杀意,却比刀更利。他忽然一震,呼吸停滞。
“你……你是……”他声音发颤,喉咙滚动,“耕者?!”
秦耕未答。
他俯视着这人,记忆浮现。赵天霸,流寇头目,曾率众夜袭荒村,妄图劫粮夺地。那一夜,刃麦阵起,十一人倒地,赵天霸肩头中棘,溃逃而去。此人虽换装束,左脸刀疤、右耳缺角、腰间断绳,皆与当日相符。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竟能认出自己。
“你见过我?”秦耕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赵天霸没答,眼中惧意翻涌。他嘴唇微抖,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远处,那被踹倒的胖子缓缓爬起,拍去身上尘土,手中还攥着一方布包。他踉跄走出,目光先落在地上三具尸体,又移向被制的赵天霸,最后定格在秦耕背影。
正是李万金。
他看清秦耕轮廓时,脚步一顿,神色复杂。有惊,有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他张了张嘴,似要开口,却终未发声。
风掠过官道,卷起血沫与尘灰。
秦耕仍按着赵天霸后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红斑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耕魂在警告他极限将至。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皮肤下的红痕微微搏动,如同活物。
他松开手,一脚踢在赵天霸膝窝。
赵天霸跪得更深,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秦耕退后半步,目光扫过现场。三具尸体横陈,血渗入干土,颜色发暗。断腿者已昏死,另一人仍在发抖。板车破损,粮食散落,一只麻袋裂口,豆粒滚了一地。
铁柱走来,低声问:“杀么?”
秦耕摇头:“留着。”
他需要消息。需要知道这些人从何而来,为何在此设伏。赵天霸不是孤狼,背后必有牵连。宗门?还是其他势力?
他转身,看向商队方向。
李万金正朝这边走来,脚步迟疑。他擦了擦额角汗珠,布包抱在胸前,像是护着什么要紧物事。离秦耕还有五步时,他停下,目光在秦耕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被制的赵天霸,喉结微动。
秦耕没看他。
他蹲下身,从尸首旁拾起一截断裂的刀柄。木质,刻有模糊符文,像是玄风宗外围弟子所用。他又翻开另一人衣襟,内衬一角绣着半枚火焰图腾——东荒流寇常用标记。
线索指向明确:赵天霸勾结宗门残余,再度作案。
但他为何选在这条官道?此地偏僻,商旅稀少,劫一次也捞不到多少。除非——他们本就冲着他来的。
秦耕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向赵天霸。
赵天霸察觉注视,身体一僵。
“谁让你来的?”秦耕问。
赵天霸咬牙,不开口。
秦耕不再追问。他抬起右手,最后一粒刃麦种夹于指间。赤金色,表面刀纹清晰。他缓缓将其按向地面。
赵天霸瞳孔骤缩。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种子一旦入土,麦穗将自他脚下破土而出,绞杀经脉,断其生机。他曾亲眼见过荒村外那些流寇的死状——不是砍杀,不是穿刺,而是被麦穗一点点缠绕、收紧,最终骨骼尽碎,血肉成泥。
“我……我不知道!”他突然嘶喊,“我只是接到消息,说有人会从此路过!值钱得很!让我带人截下!”
“消息来源?”
“黑市接的单!匿名!银两预付一半!剩下事成再给!”
秦耕盯着他,不语。
赵天霸喘着气,额头冷汗直流:“我没见过下单的人!真的!若有一句虚言,叫我死无全尸!”
秦耕缓缓收手。
他信了八分。赵天霸虽凶残,却不蠢。若背后真有大人物,此刻不会坦白,反而会硬扛。他这般慌乱求饶,反倒像是真不知情。
他直起身,望向李万金。
李万金迎上目光,欲言又止。
秦耕没等他开口。
他走向那辆未完全损毁的板车,弯腰捡起一粒滚落的豆子。灰褐色,表皮粗糙。他指尖轻搓,豆壳裂开,露出内部干瘪的仁。
荒年作物,产量低,耐旱。
他将豆子收入空袋中。
这是种子。哪怕贫瘠,也能生根。
铁柱走来,低声道:“还要回村?”
“先处理这里。”秦耕说。
他走向赵天霸,一把拽起其衣领,将他拖至道旁树下,抽出腰间麻绳将其双手反绑,拴在树干上。又从尸体上搜出火折子,点燃一截断矛,插于前方,作为警示。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体力早已透支,掌心红斑扩散至肘部,隐隐发烫。他靠住一棵枯树,闭眼片刻。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血腥与尘土的气息。
李万金终于走上前来,站在秦耕身后两步远,没有再靠近。他看着秦耕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看着腰间空瘪的种子袋,嘴唇动了动。
终于,他开口了。
“这位……”
秦耕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