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恙在太师椅上眯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电话也不是短信,是微博特别关注的推送——他手一滑,不小心关注了本地的应急广播电台。
推送标题是:“突发!全城多起情感纠纷升级,警方提示市民冷静处理感情问题!”
他点开,底下是几条简讯:
“上午9:47,东城区某小区,一男子因女友提分手,爬上楼顶声称要跳楼,现消防已到场。”
“上午10:03,西城区商业街,两女子当街互撕,原因系争夺同一‘男友’,实为某直播平台虚拟主播。”
“上午10:15,南山区公墓,多人聚集哭坟,声称要‘追随公主而去’,民警正劝离……”
“上午10:22,市中心回魂客栈周边,出现小规模骚乱,有人高呼‘还我公主’、‘真爱无罪’……”
谢无恙关了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他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
公主都散了,情咒也解了,这帮人怎么还跟上发条似的,一个比一个疯?
除非……
他猛地坐直身体,看向掌心那道月牙疤。
疤痕还在,但颜色……好像比早上深了点。边缘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有血在底下流动。
而且,它在跳。
不是血管搏动那种跳,是活物一样的、有节奏的收缩舒张,一下,一下,像颗小心脏。
“我去……”谢无恙盯着掌心,“您这是……诈尸了?”
话音未落,客栈大堂的窗户,突然“哐”一声,自己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是像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把窗户拍上,玻璃震得嗡嗡响。
紧接着,所有的窗帘,齐刷刷地拉上了。
大堂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柜台上的那盏老式煤油灯,自动燃起了幽绿的火苗,把整个空间映得像座水底古墓。
“公主?”谢无恙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熟悉的甜腥味——是那条血河的味道。
味道越来越浓,从墙壁、地板、天花板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有无数条看不见的毛细血管,正汩汩往外涌着血。
谢无恙站起身,走到窗边,想拉开窗帘看看外面。
手刚碰到窗帘,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尖叫:
“救命啊!我老公要杀我!他说我不爱他了!”
接着是砸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哭喊,男人的怒吼,还有邻居的劝阻和报警电话的忙音。
声音很近,就在客栈隔壁。
不对,不止隔壁。
左边,右边,楼上,楼下,甚至……街对面。
整条街,好像都乱了。
哭喊声,咒骂声,砸东西声,报警声,消防车救护车的鸣笛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沸的滚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谢无恙一把拉开窗帘。
街道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一对情侣在马路中间撕打,女的扯着男的头发,男的掐着女的脖子,周围围了一圈人,但没人敢上去拉。
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哭,怀里抱着个相框,相框里是个年轻男人的遗照,她一边哭一边念叨:“儿啊,妈来陪你了,妈来陪你了……”
几个小年轻举着手机,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狂拍,那男人正用头撞地,撞得砰砰响,额头血肉模糊,嘴里还喊着:“冷少!冷少你看看我!我是你的家人啊!”
最离谱的是,街角的奶茶店门口,排起了长队——不是买奶茶,是排队等着“殉情”。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拿着小本本登记:“姓名,年龄,殉情原因,想怎么死……诶你别插队!排队!都有机会!”
谢无恙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疯了。全他妈疯了。”
这不是普通的情绪失控,这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
月牙疤跳得更厉害了,暗红色的光几乎要透出皮肤。
而且,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意念”,正通过这道疤,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身体。
是那些人的情绪。
失恋的痛,求不得的苦,放不下的怨,还有……对“真爱”扭曲的渴望。
这些情绪像病毒一样,在城市里扩散、传染,最后汇聚成一股洪流,顺着情咒残留的“通道”,找到了他这里。
因为他破了情咒,所以……他要承受反噬。
“我靠……”谢无恙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公主你这坑挖得……可真够深的。”
他踉跄着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翻出个老旧的收音机——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款式,铁壳子,带天线,调频旋钮都生锈了。
这是回魂客栈的“镇店之宝”,据说能连通阴阳两界的广播频率。
他从来没敢用过。
但今天,不用不行了。
他插上电源,拧开开关。
收音机发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在昏暗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他慢慢转动调频旋钮。
电流声里,开始夹杂进一些断断续续的人声:
“……我真的好爱他……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为什么不爱我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死了就能在一起了……死了就能永远不分开了……”
是那些“疯”了的人的心声。
谢无恙屏住呼吸,继续转动旋钮。
电流声越来越强,人声越来越清晰,像有无数张嘴,贴在他耳朵边嘶吼、哭泣、哀求。
他咬紧牙关,把旋钮转到了某个特定的频率。
“咔哒。”
一声轻响。
电流声和人声,突然消失了。
收音机里,只剩下一种低沉的、规律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谢无恙深吸一口气,对着收音机的话筒,开口:
“喂?喂?能听见吗?”
声音通过收音机传出去,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
没有回应。
他又试了一次:“有人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这次,嗡鸣声停顿了一瞬。
接着,一个机械的女声,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频率已接通。请讲话。”
谢无恙一愣。
这声音……不是人,也不是鬼。像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
但他没时间细想。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用他能发出的、最平静的声音,说:
“各位,能听见我说话的各位,你们好。”
“我叫谢无恙,是个算命的,平时大家都叫我谢半仙。”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难受。失恋的难受,分手的难受,被背叛的难受,觉得人生没希望的难受……这些,我都懂。”
“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爱,不是占有。”
街道上,那些撕打的情侣,动作突然停了一瞬。
“爱,不是控制。”
那个用头撞地的男人,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四周。
“爱,更不是……拉着对方一起去死。”
排队“殉情”的队伍,骚动起来。
“真正的爱,是希望对方过得好。是哪怕对方不爱你,你也能笑着说一句:‘祝你幸福’。是哪怕分开了,想起对方的时候,心里是暖的,不是恨的。”
“你们现在觉得,没了那个人就活不下去。但你们想想,在遇到那个人之前,你们是怎么活的?吃饭,睡觉,上学,上班,跟朋友逛街,跟家人聊天……那时候,你们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个人来了,是锦上添花。那个人走了,是天经地义。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只有你自己愿不愿意好好活。”
收音机里的嗡鸣声,开始减弱。
街道上的骚乱,也慢慢平息下来。
那些撕打的情徒,松开了手,茫然地对视着。
那个撞头的男人,瘫坐在地上,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哭声。
排队“殉情”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转身走了。
谢无恙感觉到,涌进掌心的那股“意念”,正在减弱。
他松了口气,继续说:
“还有你们——那些觉得活着没意思,想一死了之的。”
“死很容易,眼睛一闭,腿一蹬,完了。但活着的人呢?你爹妈怎么办?你朋友怎么办?你养的那条狗怎么办?”
“是,活着很累。要赚钱,要还房贷,要应付傻逼老板,要处理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但活着也有好的时候,不是吗?火锅不好吃吗?奶茶不好喝吗?夏天的晚风不凉快吗?冬天的被窝不暖和吗?”
“你们要非觉得,为个不爱你的人去死,才算轰轰烈烈,那我无话可说。但我希望你们死之前,先去吃顿好的,看场电影,晒晒太阳,跟朋友聊聊天——就当是,给这操蛋的人生,一个最后的交代。”
收音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接着,那个机械的女声再次响起:
“广播结束。频率即将关闭。”
“等等!”谢无恙连忙说,“我还有个问题!”
“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公主不是散了吗?这些人怎么还……”
“情咒已解,但‘执念’未消。”女声平静地说,“千年来积累的怨与痴,已渗入此城地脉。如今地脉动荡,怨气上浮,影响了心智脆弱之人。”
“那怎么办?”
“你是‘钥匙’。”女声说,“你破了咒,便要承担因果。要么,净化地脉,还此城清静。要么……以身镇之,永世不得超生。”
谢无恙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笑了:“有第三个选项吗?比如我现在收拾行李跑路?”
“有,”女声说,“但此城三百万人,将永堕痴怨,疯魔至死。”
“……您这选项给得,可真够客气的。”
“选择在你。”
“那我选第一个,”谢无恙说,“怎么净化?”
“以‘真心’为引,以‘善念’为柴,点燃地脉核心,焚尽千年痴怨。”
“说人话。”
“……去城中心,找口井,跳下去。”
谢无恙嘴角抽了抽:“您这净化方式,还挺复古。”
“井已填平,现在是地铁站。”女声补充,“跳轨道也行。”
“那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女声顿了顿,“跳下去,有百分之零点一的几率活下来。不跳,百分之百会疯。”
谢无恙不说话了。
他看着窗外渐渐恢复秩序的街道,看着那些相拥而泣、或茫然四顾的人,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
“行。告诉我位置。”
收音机里,传来一串坐标。
接着,嗡鸣声彻底消失。
收音机“啪”地一声,自动关机了。
大堂恢复了寂静。
只有煤油灯幽绿的火苗,还在微微跳动。
谢无恙关掉灯,走到门口,推开客栈大门。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街道上,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警察在维持秩序,医护人员在救助伤员,环卫工人在清扫垃圾。
一切,好像又恢复了正常。
但谢无恙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
月牙疤还在跳,暗红色的光,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他笑了笑,从兜里摸出最后一颗瓜子,扔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他迈开脚步,朝着城中心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