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恙在客栈大堂里那张吱呀作响的太师椅上瘫了十分钟，盘算着是先上楼补觉，还是先去后厨看看有没有剩的挂面能煮一碗。
人还没挪窝，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嗡嗡”声。
不是蜜蜂，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混着杂乱的交谈，由远及近，像涨潮似的往客栈门口涌。
他叹了口气，心想这公主都散干净了，怎么还带售后服务的？这售后服务还这么热情，大清早的组团来参观？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谢无恙侧耳听了听，外头起码得有三四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呼吸声粗重，还夹杂着压抑的啜泣和急促的喘息。
“砰！”
门被撞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被撞开的。两扇老木门狠狠拍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瞬间把本来就不宽敞的大堂挤得满满当当。他们一个个眼睛通红，表情狰狞，有的手里攥着棍子，有的提着菜刀，还有的干脆空着手，但指甲都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
谢无恙坐在太师椅上，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扫了一圈。
熟人不少。
那个在直播间要给“冷少”打赏学费的豆芽菜小姑娘，此刻正被一个中年妇女死死拽着胳膊，小姑娘满脸泪，拼命摇头，但那妇女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不停念叨：“都怪你！都怪你拦着！我闺女本来能跟冷少见面的！现在冷少被抓了，我闺女怎么办！”
那个差点跳楼的民工大叔，被几个工友架着，他赤红着眼睛，嘶吼着：“还我工钱！那是我儿子的学费！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跳！我死了就能拿到赔偿金了！我儿子就能上学了！”
那个被家暴的女人，蜷缩在墙角，被几个大妈围着指指点点：“就是她！就是她男人死了还不安生！非要报警！现在好了，男人做鬼都不放过她，活该！”
还有那个在考场被鬼逼着作弊的胖小子，被他妈揪着耳朵拖进来，他妈一边哭一边骂：“你这不争气的东西！人家鬼都教你抄答案了，你为什么不抄！现在考不上重点，你这辈子就完了！”
最离谱的是，谢无恙甚至看见了那个骗老人钱的主播——虽然戴着手铐，被两个警察押着，但他也在人群里，正扯着嗓子喊：“家人们！就是他！就是这个人黑了我的号！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谢无恙看着这出荒诞剧，忽然很想笑。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看见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握着水果刀、最后被他劝走的男人。
此刻，那男人手里没刀了，但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全是刚才被他劝走的那批“信徒”。他们去而复返，而且眼神比刚才更狂热，更偏执。
“谢半仙，”男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我们又回来了。”
“看出来了，”谢无恙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怎么，茶叶蛋没吃够，还想再来两个？”
“你别打岔！”一个老太太尖着嗓子喊，是之前那个要把打赏钱捐给“冷少”的，“你把公主还给我们！没有公主，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对！还给我们！”
“没有真爱的人生，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我们要公主！我们要情咒！我们要为爱疯魔！”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前挤，手里的棍子菜刀晃来晃去。
谢无恙没动，只是看着那个男人：“兄弟，这就是你想明白了之后的选择？带着一帮人，拿着凶器，来堵我门？”
男人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废物。”
说话的不是谢无恙，是人群里一个年轻女孩。她拨开人群走出来，二十出头，化着浓妆，穿着露脐装，手里夹着根细长的女士烟——虽然没点。
谢无恙认得她，是之前那个为“冷少”要死要活的粉丝之一。
“我就说你们不行，”女孩吐了个不存在的烟圈，斜眼看着谢无恙，“磨磨唧唧半天，连个门都不敢进。看我的。”
她走到谢无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喂，老头。”
谢无恙挑了挑眉：“我今年二十八。”
“我管你二十八还是八十二，”女孩把烟往耳朵上一夹，双手叉腰，“我就问你一句，你把我们公主弄哪儿去了？”
“散了。”谢无恙说。
“散了？”女孩音调拔高，“你说散就散？你谁啊你？玉皇大帝还是阎王爷？你说散就散，问过我们了吗？我们同意了吗？”
“就是！”人群又开始骚动，“我们还没同意呢！”
谢无恙叹了口气：“各位，公主散不散，不是你们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她自己想通了，自己散的。你们非要她回来，是希望她继续困在那个‘为爱疯魔’的梦里，再过一千年？”
“那又怎么样！”女孩尖叫，“至少那个梦是真的！至少在那个梦里，爱情是至高无上的！是值得用一切去换的！可你呢？你把这个梦戳破了，告诉我们那都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上班？加班？还房贷？生孩子？那也叫活着？那叫行尸走肉！”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把眼线冲花了，在脸上划出两道黑痕。
“我男朋友跟我分手的时候，说我们性格不合，说累了，说想一个人静静……去他妈的性格不合！他就是不爱我了！可公主告诉我们，不爱了就该去死！就该用生命证明这份爱存在过！这才是对的！这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可你呢？你教他放手，教他看开，教他……像个懦夫一样逃跑！”
她猛地伸手，指向墙角那个被家暴的女人：“还有她！她男人打她，那是爱她！打是亲骂是爱！公主说了，真正的爱情就是占有，就是控制，就是至死方休！可她呢？报警！离婚！现在好了，男人死了都不放过她，她满意了？”
女人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地面。
谢无恙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女孩，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多大了？”
女孩一愣：“二十……二十二，怎么了？”
“二十二，”谢无恙点点头，“挺好。我二十二的时候，也以为爱情是人生的全部，也以为没了谁就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笑了：“然后我就被甩了。不止一次。”
女孩愣住了。
“第一次被甩，我哭了三天，觉得天都塌了。第二次被甩，我哭了一天，觉得地球不转了。第三次被甩，我哭了半小时，然后去吃了碗麻辣烫，加了两份牛肉。”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后来我发现，”谢无恙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天没塌，地球还在转，麻辣烫也还挺好吃。爱情很重要，但没重要到要死要活。人这一辈子，要经历的事儿太多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每一件都比失恋疼。”
他看着女孩：“你要非觉得，为个不爱你的人去死，才算轰轰烈烈，那我也没办法。毕竟人各有志，有人就想当烟花，砰一声，绚烂一下，没了。有人就想当蜡烛，慢慢烧，慢慢亮，照亮自个儿，也暖和暖和别人。”
“你选哪个，是你的事儿。但有一条——”
他站起身，走到女孩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别拿你的选择，去绑架别人。更别拿你的‘轰轰烈烈’，去祸害别人的人生。”
女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无恙转身，走回太师椅前，没坐，只是靠在椅背上，扫视着满屋子的人。
“各位，我知道你们难受。失恋难受，没钱难受，被欺负难受，看不到未来难受……这些我都懂。”
“但难受，不是你们来砸我店、来堵我门的理由。更不是你们拿着凶器，在这儿喊打喊杀的借口。”
他走到那个民工大叔面前，看着他赤红的眼睛：“大叔，您儿子的学费，我帮您要回来了。但您要真从楼上跳下去，您儿子这辈子就毁了。您是想他将来提起您，是骄傲地说‘我爸是个英雄’，还是哭着说‘我爸是个傻子’？”
大叔浑身一颤，手里的棍子“哐当”掉在地上。
他走到那个被家暴的女人面前，蹲下身，看着她：“大姐，您报警没错，离婚没错。打人就是不对，不管是以什么名义。您男人死了还缠着您，那是他坏，不是您的错。您好好活着，活得比他好，才是对他最大的报复。”
女人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这次，是释然的眼泪。
他走到那个胖小子面前，摸了摸他的头：“胖子，考不上重点，天塌不下来。这世上路多了去了，条条大路通罗马——虽然罗马也不一定有你想的那么好。但至少，你得先活着，才能看到路上的风景，对吧？”
胖小子用力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最后，他走到那个主播面前，看着他手上的手铐：“至于你——法院见吧。”
主播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谢无恙直起身，看向满屋子的人。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要打要杀，我就在这儿，不动。但你们动手之前，先想清楚——你们今天来这儿，到底是为了‘公主’，还是为了给自己的懦弱、自私、无能，找一个发泄的借口？”
没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粗重的呼吸。
过了很久，那个民工大叔第一个转身，低着头，走了出去。
接着是那个胖小子，被他妈拉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一个，两个，三个……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最后只剩下那个女孩，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谢无恙，看了很久，忽然问：“麻辣烫……真的好吃吗？”
“好吃，”谢无恙说，“加麻加辣，再加份毛肚，吃完出一身汗，什么烦恼都忘了。”
女孩笑了，虽然脸上还挂着泪。
“那……我去了。”
“去吧，”谢无恙摆摆手，“记得要发票，能报销。”
女孩噗嗤一笑，转身跑了。
大堂里终于空了。
谢无恙长舒一口气，瘫回太师椅里，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
他闭上眼，想睡一会儿。
但眼睛刚闭上，就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耳边说：
“谢半仙……谢谢您。”
他睁开眼。
大堂里空无一人。
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金。
他笑了笑，重新闭上眼。
这次，真的该睡一会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