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恙在南山公墓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俩茶叶蛋，蹲在马路牙子上一边剥壳一边等公交。
蛋煮得有点老，蛋黄噎嗓子，他就着矿泉水往下顺，心里盘算着回去是补个回笼觉，还是先去洗个澡——这一身又是血河水又是坟头土的，味儿实在太冲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了，他跳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把帽子往脸上一扣，准备眯一会儿。
车开了两站，手机又震了。
谢无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想这年头鬼都比甲方敬业，大周末的也不让人消停。他摸出手机一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就一句话：
“谢半仙，回魂客栈有人等您。急。”
回魂客栈？
谢无恙皱了皱眉。安乐公主刚散，谁还会去那儿？总不会是房东来收租吧——那地方都荒了八百年了，哪来的房东？
他回了条：“谁？”
对面秒回：“来了就知道。”
得，还卖上关子了。
谢无恙啧了一声，拍了拍司机师傅的椅背：“师傅，麻烦前边调个头，去回魂客栈。”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眼神古怪：“小兄弟，那地方……不是早就没人住了吗？”
“现在有了，”谢无恙靠回椅背，闭上眼，“我回去收个租。”
车在回魂客栈门口停下时，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穿过梧桐树的叶子，洒在客栈那扇斑驳的木门上，把门板上“暂停营业”那块木牌照得清清楚楚。牌子上还结着蜘蛛网，一看就是很久没人动过了。
但门是开着的。
不是被撬开的，是从里面打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还有……说话声。
很多人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挤在一个罐子里。
谢无恙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侧耳听了听。
“……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都是因为他，公主才散的……”
“……没有情咒，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得，听明白了。
是那帮被安乐公主洗过脑的“信徒”，来找他算账了。
谢无恙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大堂里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打扮各异，但表情都差不多——一种狂热的、偏执的、眼睛发红的亢奋。他们围在柜台前，正七嘴八舌地争论着什么，看见谢无恙进来，瞬间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像一群饿狼看见了肉。
“哟，开会呢？”谢无恙把帽子摘了，顺手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这么早，吃早饭了吗？没吃我这儿有茶叶蛋，还热乎着。”
没人接话。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谢无恙眯眼一看，是把水果刀。
“谢半仙，”男人开口，声音嘶哑，“我们等你很久了。”
“等我干嘛？”谢无恙走到柜台后，给自己倒了杯隔夜的凉茶，喝了一口，咂咂嘴，“等我发红包？”
“你别装傻！”一个年轻女孩尖叫起来，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妆都哭花了，“是你！是你害死了公主！是你毁了我们的信仰！”
“信仰？”谢无恙放下茶杯，看着她，“什么信仰？信仰一个死了千年、自己都活不明白的公主？信仰一套‘不爱就去死’的歪理邪说？姑娘，你这信仰……挺别致啊。”
“你懂什么！”女孩激动得浑身发抖，“公主让我们明白了什么是真爱！真爱就是至死不渝！就是没有对方就活不下去！可你呢？你教人放手，教人看开，教人……不爱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下来了：“我男朋友就是听了你的话，才跟我分手的！他说要好好爱自己，要活得开心……可没有他，我怎么可能开心！”
“就是！”一个老太太也颤巍巍地开口，“我老伴走了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他，想到心口疼……可上回在直播间，你非让我把打赏的钱捐了，说要做慈善……我做慈善有什么用？我只想让我老伴知道我还在想他！”
“我女儿为情自杀，就是因为看了你的直播，说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可对她来说，爱情就是全部啊！”
“我儿子考试失利，本来想复读，结果听了你那些话，说人生不止一条路，现在跑去送外卖了……我辛辛苦苦供他读书，就为了让他送外卖？！”
人群又开始骚动，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指责。
谢无恙靠在柜台上，安静地听着，等他们说累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说完了？”
没人吭声。
“行，那我说两句。”他直起身，扫视了一圈，“第一，你们公主不是我害死的，是她自己活明白了，散了的。她要真觉得她那套理论对，能散吗？”
“第二，你们说是我教坏了你们爱的人——那我问问，你们爱的人，是因为我的话变坏了，还是因为我的话，终于敢做自己了？”
他看着那个女孩：“你男朋友要分手，是因为他发现，没有你他也能活，而且能活得更好。这有什么错？非得绑在一起互相折磨，那才叫真爱？”
他看着那个老太太：“您老伴走了三年，您想了三年，这没错。但您有没有想过，他要是在天有灵，是希望您每天以泪洗面，还是希望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偶尔想起他的时候，是笑着的？”
他看着那个母亲：“您儿子送外卖，靠自己双手吃饭，不偷不抢，有什么问题？是，您供他读书不容易，可书是给他读的，路是他自己走的。他要真不是读书的料，您非逼他考清华，那才叫害他。”
他一口气说完，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过了很久，那个握着水果刀的男人，才哑着嗓子开口：
“你说得都对……可是，谢半仙，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话，把我们的‘希望’都掐灭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微微颤抖：“公主在的时候，我们至少相信，这世上还有至死不渝的爱情，还有能为爱付出一切的人……可你告诉我们，那都是错的，都是傻，都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眼睛红了，“就这么……这么庸庸碌碌地活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找个差不多的人结婚，生个差不多的孩子，过完这差不多的几十年？”
“然后呢？”谢无恙反问，“死了，埋了，完了？”
男人不说话了。
“活着本来就这样，”谢无恙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手里的刀，“不然呢？您还指望活出个神话传说？每天喝露水，谈个恋爱感天动地，死了化蝶双飞？”
他伸手，轻轻按在男人握着刀的手上。
“兄弟，听我一句，”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希望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找的。公主给了你们一个虚假的希望——一个‘为爱疯魔’的梦。我把这个梦戳破了，不是要毁了你，是要让你醒过来，看看真实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男人喃喃重复。
“对，真实的世界。”谢无恙松开手，“真实的世界里，爱情很重要，但没重要到要死要活。工作很重要，但没重要到牺牲健康。钱很重要，但没重要到出卖良心。”
“真实的世界里，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日子，有着普通的烦恼，也……有着普通的幸福。”
“您要非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意思，那我也没办法。毕竟人各有志，有人就想轰轰烈烈，有人就想平平淡淡。但有一条——”
他盯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
“别拿您的‘志’，去绑架别人。更别拿把刀，指着劝您好好活着的人。”
男人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捂着脸，蹲下身，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压抑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其他人也都沉默了。
有人低头抹眼泪，有人转身想走，还有人呆呆地站着，像丢了魂。
谢无恙弯腰捡起那把刀，掂了掂，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扔了进去。
“行了，”他拍了拍手，“该说的都说了。要打要杀，我奉陪。要喝茶聊天，我这儿有茶叶蛋。要回家过日子——门在那边，不送。”
没人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那个女孩第一个转身，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接着是那个老太太，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也走了。
一个，两个，三个……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最后只剩下那个男人，还蹲在地上哭。
谢无恙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摸出包烟，递了一根过去。
“不会。”男人哑着嗓子说。
“不会好，”谢无恙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省钱了。”
男人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谢半仙……我是不是……很可笑？”
“不可笑，”谢无恙吐了个烟圈，“就是有点傻。但傻不丢人，谁还没傻过。”
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那……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谢无恙乐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上班上班。要是实在不知道干嘛，就去工地搬砖，出一身汗，回家倒头就睡，保准什么情啊爱啊都想不起来。”
男人被他说得一愣，随即苦笑：“您这主意……还真实在。”
“生活本来就很实在，”谢无恙把烟掐了，站起身，“行了，哭够了就回去吧。老婆孩子还在家等你呢吧？”
男人点点头，也站起来，对着谢无恙，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他说，“虽然……我还是很难受。”
“难受就难受着，”谢无恙摆摆手，“难受不丢人，强颜欢笑才丢人。”
男人走了。
大堂里终于只剩下谢无恙一个人。
他走到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一早上，比打十场架还累。
他转身想关门，眼角余光瞥见柜台后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脚步一顿，眯起眼。
阴影里，慢慢浮现出一个虚影。
是安乐公主。
但和之前那个华丽的、绝美的公主不同，此刻的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衣，头发松松挽着，赤着脚，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正托着腮，看着门外。
她的眼睛……有了瞳孔。
是很普通的、深棕色的瞳孔，像两粒温润的琥珀。
“你……”谢无恙愣了。
公主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清晨树叶上的一滴露水，太阳一照，就会消失。
“本宫……我只是想看看，”她轻声说，声音不再是那种空灵的古韵，而是很普通的、带着点沙哑的女声，“你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她点点头，眼里有泪光，但嘴角是上扬的，“原来……普通人过日子，是这样的。”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和谢无恙并肩站着，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卖早餐的小贩推着车走过，晨练的老人在打太极，上班族匆匆忙忙地赶公交，学生背着书包说说笑笑……
很普通，很琐碎，很……真实。
“挺好的。”公主轻声说。
“是挺好的。”谢无恙说。
公主转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谢谢你。”
“不客气。”
“我该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她笑了笑，“随便走走，随便看看。看看这个……我错过了一千年的世界。”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对了，”在彻底消失前，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谢无恙说，“你掌心的疤……是月老的红线留下的。虽然断了，但痕迹还在。以后……你会遇到一个人的。”
谢无恙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公主眨眨眼，第一次露出点调皮的神色，“你劝了那么多人好好谈恋爱，自己却单着，像话吗？”
说完，她彻底消散在晨光里。
谢无恙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月牙疤。
“神经病，”他笑骂了一句，关上了门。
但关门的瞬间，他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