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恙握着手机,听着对面那女人的哭声,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走近科学》的片头曲了。
“大姐,您先别哭,”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顺手在路边报亭买了瓶矿泉水,“您男朋友……什么时候没的?”
“三、三个月前……”女人哭得直抽抽,“车祸走的……我一直走不出来,每天去他坟前哭……结果刚才我去,发现墓碑裂了条缝,土也松了,里面、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谢无恙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心想这年头连死人都开始内卷了?活着要加班,死了还得自己刨坟?
“您现在在哪儿?”
“南山公墓……呜呜呜我不敢一个人在这儿……”
“等着,别乱跑,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谢无恙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透,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早班的环卫工人在唰唰地扫着落叶。
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名。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瞅他一眼,又瞅了眼他那一身湿透的衣服,眼神复杂:“小兄弟,你这大早上的……是去游泳了?”
“洗了个免费澡。”谢无恙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师傅,麻烦开快点,赶着去给人修坟。”
司机噎了一下,没敢再问,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开到南山脚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蟹壳青。公墓建在半山腰,石阶蜿蜿蜒蜒地往上爬,两边的松柏在晨雾里黑黢黢的,像一个个沉默的守墓人。
谢无恙刚踏上第一级台阶,掌心的月牙疤突然猛地一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灼热,是刺痛,像有根针顺着疤痕往里钻,一直钻到骨头缝里。
他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手心。
那道银色的疤痕,此刻正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边缘还在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似的。
“啧,”他甩了甩手,“还没完了。”
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雾气越重。不是普通的晨雾,是那种黏糊糊的、带着土腥气的白雾,粘在皮肤上凉飕飕的,顺着毛孔往里钻。
走到半山腰时,他已经看不见脚下的台阶了,整个人像泡在一缸子兑了水的牛奶里,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一片。
只有掌心的疤,烫得像块烙铁,勉强给他指了个方向。
他顺着那股灼痛感,拨开浓雾,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雾散了,是这里的雾……变成了红色。
像有人把整片天空的朝霞都揉碎了,撒在这片小小的空地上。雾气呈现出一种渐变的绯红,从淡淡的粉,到浓艳的朱,再到深沉的绛紫,层层叠叠,美得不真实,却也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空地的正中央,是一座新坟。
墓碑裂成了两半,像被人用斧子从中间劈开。坟头的土被翻得乱七八糟,露出底下漆黑的棺木。
一个女人瘫坐在坟前,三十来岁,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头发凌乱,脸上泪痕和泥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她手里死死攥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是通话记录界面。
看见谢无恙,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谢半仙!您、您可算来了!您看!这、这……”
她指着那座裂开的坟,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谢无恙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口露出来的棺材。
棺材盖……是开着的。
不是被撬开的,是从里面被推开的。盖子上还留着几个清晰的手印,指节分明,一看就是成年男人的手。
但诡异的是,棺材里是空的。
没有尸体,没有陪葬品,甚至连块裹尸布都没有,干净得像刚从家具厂里搬出来的展示品。
只有棺材底板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画着一个图案。
谢无恙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一只眼睛。
没有瞳孔的眼睛。
“安乐……”他喃喃道。
话音刚落,周围的红色雾气突然开始剧烈翻涌!
像一锅烧开的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翻滚着,旋转着,最后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慢慢浮现出一个身影。
是个女人。
穿着唐代的襦裙,但不是之前那种素净的白,而是极尽华丽的红——正红的底色,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从裙摆一直蔓延到肩头。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精致如玉的锁骨。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末端坠着两颗鸽血红的宝石,在雾气中幽幽发光。
她的头发被梳成繁复的高髻,插满了金簪玉钗,最中间那支步摇垂下长长的流苏,每一颗珠子都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脸……
谢无恙见过很多美人,活的死的都见过,但眼前这张脸,还是让他呼吸窒了一瞬。
那是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时代的美。眉是远山含黛,眼是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唇瓣丰润,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红雾的映衬下,泛着一种半透明的、不真实的光泽。
但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本该是点睛之笔的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两片空茫茫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两口被填平的枯井,看久了,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
她赤着脚,悬在离地三尺的空中,裙摆无风自动,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女人看见她,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躲到谢无恙身后。
安乐公主——如果这还能叫公主的话——缓缓低下头,那双无瞳的眼睛,落在谢无恙身上。
“你……”她开口,声音空灵,带着古韵,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便是那个,破了本宫十七道黄泉的人?”
“是我,”谢无恙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公主殿下,您这出场方式……挺别致啊。刨坟现身,您是跟土地公有仇还是咋的?”
公主歪了歪头,那张绝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土地公?”
“算了,当我没说。”谢无恙摆摆手,“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不是都散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搞这么大阵仗,这红雾跟干冰似的,特效钱谁出啊?”
公主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那座空坟。
“这座坟里,葬的是个痴情种,”她轻声说,声音在红雾中回荡,“他等了他爱的人十年,最后等来一张喜帖。婚礼那天,他喝了酒,开着车,冲下了山崖。”
她顿了顿,那双无瞳的眼睛转向谢无恙身后的女人:“他等的人,就是你。”
女人浑身一颤,死死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
“他死后,你每天来坟前哭,说后悔,说对不起,说如果重来一次……”公主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可人死了,就是死了。你的眼泪,你的后悔,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我、我真的知道错了……”女人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我真的……”
“知道错了,然后呢?”公主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继续活着,继续吃饭,继续睡觉,偶尔想起他,流几滴眼泪,证明自己还是个有良心的人——这就是你们凡人的‘深情’?”
她缓缓飘落,赤足踩在湿冷的泥土上,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空坟。
“本宫花了千年,看尽了人间的情爱,”她站在坟前,低头看着棺材里那只眼睛的图案,“最后发现,不过如此。爱的时候轰轰烈烈,死了哭天抢地,过个三年五载,该嫁人嫁人,该娶妻娶妻,该忘的,一点都不会少忘。”
她转过身,看向谢无恙,那双无瞳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凉。
“你说情不是占有,不是执念。那你告诉我,情是什么?是转头就忘的薄幸?是时过境迁的淡然?是……可以轻易放下的,无足轻重的东西?”
谢无恙没说话。
他只是走到坟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棺材里那个眼睛的图案。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庞大的、混乱的、充满了不甘和怨恨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
男人在病床前守了七天七夜,最后握着女人的手说“我不怪你”……
女人在婚礼上穿着婚纱,笑着对宾客说“我会幸福”……
男人在遗书里写“下辈子,别让我遇见你了”……
女人在坟前哭“对不起,我真的爱过你”……
真真假假,爱爱恨恨,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欠了谁,谁又负了谁。
谢无恙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压下脑子里那些翻腾的情绪。
“公主殿下,”他站起身,看着那双无瞳的眼睛,“您这一千年,就琢磨出这么个结论?那您这一千年,可真够憋屈的。”
公主微微一怔。
“情是什么?”谢无恙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看透了的通透,“情就是你饿了三天,终于吃到一口热饭时的那种踏实。是你加班到凌晨,回家发现有人给你留了盏灯的那种暖和。是你病了,有人给你倒杯热水,骂你‘活该,让你不穿秋裤’的那种……嫌弃。”
他走到女人身边,把她拉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
“至于死了的人,”他看着那座空坟,声音很轻,“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哭也好,笑也好,他都不知道了。但活着的人还得活,还得吃饭,还得睡觉,还得……往前走。”
“这就是薄幸?”公主问。
“这不是薄幸,”谢无恙说,“这是活着。您要非觉得这是薄幸,那我也没办法。毕竟您死了一千年,可能忘了活人是怎么喘气的了。”
公主沉默了。
红雾在她身边缓缓流动,像一件华丽而沉重的披风。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那本宫这一千年……算什么?”
“算您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谢无恙说,“算您把一场梦,当成了真。算您……白折腾了。”
这个答案太直白,太残忍。
公主那张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空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白皙如玉、曾经弹过琵琶、抚过琴弦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
“白折腾了……”她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空,像风吹过破败的屋檐。
笑着笑着,她抬起头,那双无瞳的眼睛,第一次对上了谢无恙的目光。
“你说得对,”她说,“本宫这一千年……确实白折腾了。”
话音未落,她周身那件华丽的红裙,突然开始褪色。
从鲜艳的正红,到暗淡的朱红,再到苍白的粉,最后……变成了透明。
她的身体也开始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湿的工笔画,墨色晕开,轮廓模糊。
“公主!”女人忽然冲过去,想抓住她,手却穿过了那片虚影。
公主低头看着她,那双无瞳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情绪也消散了。
“不必哭,”她轻声说,“本宫……本就不该回来。”
她最后看了谢无恙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然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红雾也随之散去,露出了原本青灰色的天空。
朝阳从山后爬上来,金色的光芒洒在墓园里,把每一块墓碑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那座裂开的坟,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原样。墓碑完好无损,坟头的土也填平了,甚至还冒出了几根嫩绿的草芽。
女人呆呆地站在坟前,看着这一切,像做了一场大梦。
谢无恙走到她身边,从兜里摸出包纸巾递过去。
“擦擦吧,”他说,“哭够了,就回家。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
女人接过纸巾,用力擦了擦脸,又擤了把鼻涕,终于勉强止住了哭。
“谢半仙,”她红着眼睛问,“他……他真的不怪我了吗?”
“怪不怪的,重要吗?”谢无恙看着那座坟,“他要是真怪你,刚才就爬出来掐你了。他没爬出来,就说明……他放下了。”
女人愣了很久,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谢谢您。”
她对着坟鞠了三个躬,转身走了。脚步还有些踉跄,但背挺得很直。
谢无恙站在墓园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月牙疤。
疤痕还在,但已经不烫了,只是微微发热,像刚晒过太阳的暖玉。
“行了,”他对着空气挥了挥手,“这回是真散了吧?别再回来了,我这心脏受不了。”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鸣笛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