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恙在天台上把那口带金光的血咳出来之后,本来想回家睡个三天三夜,把这一千年的破事儿都睡忘了。
结果人还没走到楼下,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不是电话,是那种短视频APP的推送提示音,叮咚叮咚响成一片,活像阎王爷在给他发连环夺命call。
他掏出来一看,好家伙,同城热搜榜前十条,有八条都在说一件事:
“卧槽!我家下水道往外冒血水!”
“救命!护城河突然变红了!”
“楼上别慌,我这儿自来水都是粉色儿的!”
配的视频里,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从各种管道、缝隙里汩汩涌出来,不粘稠,反倒清亮得像稀释过的西瓜汁,但那股子甜腥气,隔着屏幕都能闻见。
谢无恙皱了皱眉,点开热度最高的那个直播间。
镜头晃得厉害,拍摄者是个外卖小哥,正站在一座桥上,对着桥下的河水狂拍:“老铁们看见没!真的!刚才还是清的,月亮一出来就变这样了!我尝了一口——呸!甜的!齁甜!”
弹幕疯了:
“主播不要命了?什么都敢尝?”
“这是哪个化工厂炸了吧?”
“我赌五毛,是奶茶店把色素罐子打翻了。”
谢无恙关掉直播,抬头看天。
今晚的月亮……不对劲。
又大又圆,但不像平时那种温润的鹅黄色,而是一种病态的惨白,边缘还泛着一圈暗红的晕,像颗搁久了、开始发霉的咸蛋黄。
而且,那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间侵蚀。
“月蚀……”谢无恙喃喃道。
不是普通的天文现象。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是那十七道黄泉消散后留下的“残念”,此刻正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向中心汇聚。
他掌心的月牙疤突然开始发烫。
不是刺痛,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灼热,像是在提醒他:该来的,躲不掉。
谢无恙叹了口气,随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中心,回魂客栈。”
“好嘞——等等,回魂客栈?”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古怪,“那地方……不是早就关门了吗?我听说老板都跑路了。”
“没跑,”谢无恙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就是出趟远门,现在回来了。”
司机没再多问,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开到半路,谢无恙忽然睁眼:“师傅,靠边停一下。”
“还没到呢。”
“就这儿。”
谢无恙下车,站在路边,看向前方。
那里原本是条繁华的商业街,此刻却空无一人。两边的店铺全都关了门,霓虹招牌明明灭灭,把整条街映得光怪陆离。
而街道的正中央,凭空出现了一条……河。
一条血红色的、三米来宽的河,从地底下涌出来,不急不缓地流淌着,水面上漂浮着各种东西:破碎的试卷、生锈的安全帽、老花镜、手机壳、断裂的皮带……
全是那十七道黄泉里,出现过的物件。
河水的甜腥味更浓了,混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深处燃烧。
谢无恙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河水,凑到鼻尖闻了闻。
甜的,带着一丝铁锈味,还有……思念的味道。
是那种求而不得的思念,是放不下的执念,是无数人午夜梦回时,咬着被角咽下的那口不甘心。
“果然……”他站起身,甩掉手上的水,“这死丫头,临散前还给我留了份大礼。”
十七道黄泉的执念,被月蚀的力量强行凝聚,汇成了这条“血河”。它不会伤人,不会害人,但会像慢性毒药一样,渗透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把所有人的负面情绪——失恋的苦、求不得的痛、放不下的怨——无限放大。
到最后,整座城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情咒”。
“真会给我找事儿……”谢无恙揉了揉眉心,抬脚踩进河里。
河水不深,刚到小腿。温度是温的,像血刚从身体里流出来的那种温热。水底很软,踩上去像踩着无数纠缠的藤蔓,还在微微蠕动。
他一步一步朝前走,越往前走,河面越宽,河水越深。
走到回魂客栈门口时,水已经没到了胸口。
客栈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柜台上的那盏老式煤油灯还亮着,火苗是诡异的幽绿色,把整个大堂映得像座水底古墓。
谢无恙淌水进去,水花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别躲了,”他对着黑暗说,“我知道你在。”
没有回应。
但柜台后面,慢慢浮现出一个虚影。
是安乐公主。
但和天台上的那个又不一样。此刻的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襦裙,头发松松绾着,赤着脚,坐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杯是空的,但她喝得很认真。
“你回来了。”她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很平静,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疲惫。
“我不回来,你就打算让这条河淹了整座城?”谢无恙走到柜台前,水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淹了又如何?”公主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空茶杯,“反正……这世间的情,本就是一场空。爱是空,恨是空,执念是空,放下……也是空。”
“空你个麻花,”谢无恙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吃点东西,别在这儿伤春悲秋了。你这河,甜得齁人,我一路走过来,差点得糖尿病。”
公主愣了愣,看着那几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滴进空茶杯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一千年了……”她轻声说,“我第一次……觉得饿。”
她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谢无恙没催她,只是靠在柜台上,看着她吃。
等她把最后一块吃完,他才开口:“这条河,你想怎么处理?”
公主擦了擦嘴,放下茶杯,看向门外那条越涨越高的血河。
“它不是我的,”她说,“是这座城,这千年里,所有爱过、恨过、求不得、放不下的人,共同酿出来的。我……只是给了它一个出口。”
“我知道,”谢无恙说,“所以我才问你,想怎么处理。你要是想让它就这么流着,把所有人都变成恋爱脑,那我现在就走,找个山头隐居,等世界末日再出来。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它收了。”
公主沉默了很久。
久到客栈外的河水,已经漫过了门槛,流进了大堂。
幽绿的煤油灯倒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我收不了,”她终于说,“它已经……有自己的意识了。它想活下去,想被记住,想证明……‘情’这个东西,不是无足轻重的。”
“那你就跟它说,”谢无恙直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证明个屁。情重不重要,用得着它证明?谁谈恋爱还得先写个五千字论文,论证一下爱情的必要性?这不扯犊子吗?”
他转身,看着公主:“你那一千年,就琢磨出这么个道理?那你这千年,可真白活了。”
公主被他骂得一愣,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听着,”谢无恙走回来,双手撑在柜台上,俯身看着她,“情这玩意儿,就跟呼吸一样。你在乎它的时候,它能把你憋死。你不在乎了,它该来来,该走走。你非要把呼吸搞成个仪式,那你不憋死谁憋死?”
“我……”公主的嘴唇颤抖着,“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记住,曾经有那么一个人,那么一份情,值得用一千年去等……”
“记住了,然后呢?”谢无恙打断她,“记住你等了一千年,然后呢?你是能复活还是能成仙?是能让他回来还是能让时间倒流?什么都改变不了,就为了个‘记住’,你把全城人都拖下水,你是不是有病?”
他骂得毫不留情,但公主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那你呢?你破了我的十七道黄泉,救了那么多人,又是为了什么?让他们记住你?叫你一声谢半仙?”
“我?”谢无恙乐了,“我纯粹是闲的。看见有人作死,不拦一下浑身难受。再说了,救人是我的工作,跟情不情的没关系。就像环卫工人扫大街,总不能是因为爱垃圾吧?”
这个比喻太糙,公主又被他说愣了。
但愣过之后,她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正的、轻松的笑。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门外那条越来越汹涌的血河,“这条河……不该存在。”
“终于开窍了,”谢无恙松了口气,“那赶紧的,收了它,我还得回家洗澡,这一身甜水,粘死了。”
公主没动,只是抬起手,对着门外的河水,轻轻一握。
河水突然停止了流动。
紧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蒸发。
不是变成水汽,而是变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飘飘悠悠地升上天空,在惨白的月光下,汇成一条光的河流,流向天边。
甜腥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夜晚清新的空气。
客栈里的水位也开始下降,露出原本的木地板。
谢无恙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说:“其实你那一千年,也不算白活。”
公主回头看他。
“至少你证明了,”谢无恙笑了笑,“这世上,真有人能为了一份情,等一千年。虽然等的方式蠢了点,但这份心意……挺难得的。”
公主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她没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她说,“谢谢你……给我一个结局。”
“不客气,”谢无恙摆摆手,“下次投胎,记得找个好人家,别再生在帝王家了。生在普通人家,谈个普通的恋爱,吵个普通的架,分个普通的手,多好。”
公主笑了,身影开始变淡。
在她完全消失前,她忽然问:“你掌心的疤……会疼吗?”
谢无恙低头看了看那道月牙似的银疤。
“不疼,”他说,“就是偶尔会痒,像在提醒我,这世上还有傻姑娘在等她的意中人。”
公主的身影彻底消散了。
客栈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柜台上的煤油灯,还亮着幽绿的光。
谢无恙走过去,吹灭了灯。
大堂陷入黑暗的瞬间,他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耳边说:
“再见。”
他笑了笑,对着空气挥了挥手。
“再见。下辈子,好好活。”
走出客栈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月蚀结束了,月亮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温柔地挂在天上。
那条血河消失得无影无踪,街道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谢无恙湿透的衣服,和掌心那道银疤,证明这一切不是梦。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回家睡觉……”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谢半仙吗?我、我男朋友的坟……刚才自己裂开了……”
谢无恙沉默了三秒,对着电话说:
“大姐,你有没有考虑过……可能是你男朋友嫌坟头草太高,想出来剪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