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恙提着两杯奶茶爬上烂尾楼天台时,那个说要跳楼的年轻人正背对着他,坐在天台边缘,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
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T恤像面破旗子,呼啦啦地响。
“双倍珍珠,全糖,”谢无恙走过去,把一杯奶茶放在他旁边,“趁热喝,凉了珍珠硬得能崩掉牙。”
年轻人没回头,只是哑着嗓子说:“谢谢……但不用了。我……我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谢无恙在他旁边坐下,也晃着腿,“这奶茶十八一杯,我自掏腰包买的,你要是不喝,我现在就从这儿跳下去——做鬼也得找你讨债。”
年轻人被他逗得苦笑了一下,终于转过头。
是个挺清秀的男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红肿,满脸泪痕,但眼神还算清明,不像真的一心求死,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困在原地出不来。
“她……她说我幼稚,说我没出息,说跟我在一起看不到未来。”男孩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可我真的很努力了……我每天打三份工,就想攒钱买房,给她一个家……”
“然后呢?”谢无恙嗦了一口奶茶,“她跟别人跑了?”
“你怎么知道?!”男孩猛地抬头。
“猜的。”谢无恙耸耸肩,“这种剧本我见多了。姑娘嫌你穷,跟了个开宝马的,结果发现宝马是租的,那人还是个海王,转头又回来找你哭,是吧?”
男孩不说话了,默认了。
“所以你就想跳楼?”谢无恙指了指楼下,“从这儿跳下去,啪叽,变成一摊肉泥。明天新闻会怎么写?‘痴情男子为情所困,高楼一跃解千愁’。然后你爹妈怎么办?你那些打工的同事顶多发条朋友圈感慨两句,转头该吃吃该喝喝。你那个前女友,说不定还会跟新男友说:‘看,那个傻子,为我死的’。你图啥?图个‘感动中国’提名啊?”
男孩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眼泪又下来了:“可是……我真的好难受……心像被掏空了,喘不过气……”
“正常,”谢无恙拍拍他的肩,“失恋都这样。但难受归难受,别拿命开玩笑。你这不叫痴情,叫蠢。真正的痴情是啥?是人家不要你了,你就好好活出个人样,将来她后悔了回来找你,你还能笑眯眯说一句:‘抱歉,您哪位?’”
男孩呆呆地看着他,像在消化这番话。
谢无恙也不催,自顾自地喝着奶茶,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
过了好一会儿,男孩忽然小声说:“其实……我刚才坐在这儿,往下看,腿都在抖。我……我怕高。”
“怕高就对了,”谢无恙乐了,“说明你还没傻透。下来吧,地上凉。”
男孩犹豫了一下,终于哆哆嗦嗦地从天台边缘爬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奶茶,小口小口地喝。
甜味在嘴里化开的瞬间,他鼻子一酸,又哭了,但这次哭得没那么绝望,倒像是憋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谢无恙没再说话,只是陪他坐着。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楼下传来烧烤摊的喧闹声,汽车的喇叭声,还有远处广场舞的音乐——这些都是“活着”的声音。
男孩哭够了,抹了抹脸,忽然说:“哥,你……你相信爱情吗?”
“信啊,”谢无恙说,“但我更信自己。爱情这玩意儿,有了是锦上添花,没有也能活。但你要先把自己活成一匹锦,别让人家往上添花的时候,发现你其实是块抹布。”
男孩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谢无恙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家暴男而起的戾气,终于散了些。
可就在这时,掌心的咒痕猛地一烫!
不是之前的灼热,而是一种冰冷的、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根针,狠狠扎进了骨头里。
谢无恙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看向天台入口。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
穿着唐代的襦裙,长发披散,赤着脚,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绝美的脸,眉如远山,唇若点朱,皮肤白得像玉——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两片空茫茫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安乐公主……”谢无恙喃喃道。
男孩吓得往后缩了缩,手里的奶茶差点打翻。
安乐公主缓缓走上前,裙摆拖过地面,却没有沾上一点灰尘。她在距离谢无恙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侧头,像是在打量他。
“你……”她开口,声音空灵,带着古韵,却又冰冷刺骨,“破了本宫的十七道黄泉。”
“是你自己作的,”谢无恙挡在男孩面前,“好好的公主不当,非搞什么情咒,祸害人间一千年,你还有理了?”
公主歪了歪头,那张绝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祸害?本宫只是……让世人看清情的真相。情之一字,本就该是执念,是占有,是至死方休。可你……你教他们放手,教他们看开,教他们……不爱了。”
她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天台上凭空刮起一阵阴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不爱了,情咒便失了根基。”她一步步逼近,那双无瞳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无恙,“你坏了我千年大计。”
“那又怎样?”谢无恙不退反进,也盯着她,“你那套‘爱就要死要活’的理论,早就过时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讲究的是平等、尊重、好好说话。你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搁现在连短视频都上不了热门。”
公主愣住了,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被嘲讽了。
“放肆!”她广袖一挥,一道黑气如利箭般射向谢无恙。
谢无恙不躲不闪,抬手一挡——掌心的咒痕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与黑气撞在一起,轰然炸开!
气浪把男孩掀翻在地,奶茶洒了一身。
谢无恙后退两步,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咒痕正在迅速变深、变黑,像是有墨汁渗进了皮肤里,顺着血管往上爬。
“情咒反噬……”他咬了咬牙,“你还真下本钱。”
“本宫以千年修为,种此情咒,本就为渡尽天下痴儿。”安乐公主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忽远忽近,“你既破了我的局,便以身代之,补我这最后一环罢。”
话音未落,天台上凭空出现无数虚影——
有考场里绝望的学生,有工地上讨薪的民工,有直播间里被骗的老人,有被家暴的女人……他们全都是被谢无恙救过的人,此刻却眼神空洞,动作僵硬,一步步朝他围拢过来。
“看见了吗?”公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的笑意,“他们感激你,所以愿意……为你而死。”
那些人影开始加速,像潮水一样涌向谢无恙。
男孩吓得尖叫:“哥!快跑!”
谢无恙没跑。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影,忽然笑了。
“公主殿下,”他抬起头,看向半空中那个绝美而扭曲的身影,“你知道你输在哪儿吗?”
安乐公主微微一怔。
“你输在,你根本不懂什么是‘情’。”谢无恙一字一顿地说,“情不是占有,不是执念,更不是拉着别人一起死。情是希望对方好好活着——哪怕那个人不再爱你。”
他抬起手,掌心那道漆黑的咒痕突然开始燃烧。
不是阴火,是金色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火焰。
“我教他们放手,不是教他们不爱,是教他们更爱——爱自己,爱生活,爱这个就算没有爱情也能很精彩的世界。”
火焰越烧越旺,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转眼间就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那些围拢过来的人影,触碰到金光的瞬间,突然停住了。他们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神采,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第一个醒来的是那个被家暴的女人,她看着谢无恙,忽然跪下来,磕了个头:“谢谢……”
接着是工地上的民工,是考场的学生,是直播间的老人……
一个接一个,他们跪下来,对着谢无恙,说出了那两个字。
每一声“谢谢”,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安乐公主的胸口。
她那张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不可能……”她踉跄着后退,周身的黑气开始溃散,“情咒……情咒怎么会……”
“因为你的‘情’,是假的。”谢无恙一步一步走向她,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盛,“真正的感情,不需要靠诅咒来维系。它就在那儿,在每一句‘谢谢’里,在每一杯奶茶里,在每一个……好好活着的决定里。”
他走到公主面前,伸出手,掌心燃烧的金光轻轻按在她胸口。
没有攻击,只是……触碰。
安乐公主浑身一震,那双无瞳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不是血泪,是清澈的、透明的、属于“人”的眼泪。
“我……错了?”她喃喃自语,像个迷路的孩子。
“错了,”谢无恙说,“但还来得及改。”
金光顺着他的手掌,流入公主的身体。她周身的黑气迅速消散,那张绝美的脸渐渐恢复了血色,眼睛里的黑暗也一点点退去,露出了……一双很普通的、带着困惑和悲伤的黑色眸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谢无恙,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终于卸下重担的普通人。
“原来……放手这么轻松。”她轻声说,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这一千年……我到底在执着什么啊……”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化作无数光点,随风散去。
天台上恢复了平静。
那些跪着的人影,也一个个消失,回归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男孩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切,手里的空奶茶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谢无恙身上的金光渐渐熄灭,他踉跄了一步,扶着墙才站稳。
低头看掌心,那道咒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浅浅的、银色的疤痕,像月牙。
“哥……你没事吧?”男孩爬起来,想去扶他。
“没事,”谢无恙摆摆手,喘了口气,“就是有点……累。”
他走到天台边缘,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城市,看了很久,忽然说:
“你看,这世上还有这么多好吃的没吃,这么多好玩儿的没玩儿,为个不爱你的人跳楼,多亏啊。”
男孩用力点头,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是感动的。
谢无恙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回家吧。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该打工打工,该吃饭吃饭。记住,你首先得是你自己,然后才是谁的谁。”
男孩用力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谢无恙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夜风吹过他汗湿的头发。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月牙似的疤,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咳了两声,咳出一口带金光的血。
“靠,”他抹了抹嘴,“这下真得歇几天了。”
远处的天边,启明星亮了起来。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