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碗放了三天的米汤,可偏偏那目光一落下来,叶寒舟就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像是被人拿剃刀抵住了命根子。
"你叫叶寒舟?"
盟主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刮得人耳膜生疼。
"是。"叶寒舟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老爷子这是要亲自下场了?是打算和稀泥,还是打算给周元崇兜底?
"你说笔迹相同,便是证据?"盟主慢吞吞地问,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那节奏,跟催命似的。
"是,也不是。"叶寒舟脑子转得比嘴快,"笔迹相同,只能证明书写习惯一致;但若再加上时间、地点、证人、物证——那便是铁证如山!"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全场——周元崇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那个域外使者站在侧边,嘴角挂着一抹阴恻恻的笑,像毒蛇看见青蛙;还有那些长老执事们,一个个伸长脖子,像看猴戏的。
"好!"盟主突然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起三尺高,"既然如此,那就验!"
周元崇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得像刚刷过石灰:"盟主,这……这是污蔑!老臣冤枉啊!"
"冤枉?"叶寒舟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刚才使者拿出的帛书拓本,"那您给大伙儿写几个字看看?就写'之'、'崇'、'云绾月'三个词,如何?"
周元崇身子一晃,差点一头栽倒。
写?怎么写?他现在手抖得像得了鸡爪风,写出来的字能看吗?不写?那就是心里有鬼!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大殿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这出好戏怎么收场。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
叶寒舟突然动了。
不是走向周元崇,而是转身,直直走向那个域外使者。
每一步,脚踝都疼得钻心,可他走得稳,走得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
"等等!"使者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半步,"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叶寒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不是说有密信副本吗?那咱们聊聊——聊聊你跟周元崇私下见面那次,是在哪儿见的?"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使者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慌乱。
"我胡说?"叶寒舟停下脚步,距离使者只有三步之遥,"那我告诉你——是在城南三十里的枯柳林,对吧?时间是上个月十五,子时三刻,对吧?"
他顿了顿,看着使者瞬间煞白的脸,心里乐开了花——这些信息,都是从那几个杀手脑子里"听"来的碎片,拼凑出来的!
"还有,"叶寒舟继续加码,声音越来越大,"你们约定的暗号是——'月黑风高杀人夜',对吧?周元崇的回令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对吧?!"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使者终于破防了,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哗——"的一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响。无数道目光像箭一样射向周元崇,有惊恐,有愤怒,更多的是——恍然大悟!
周元崇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扑通一声又跪了回去。
"盟主!盟主明鉴!这是诬陷!这是栽赃!"他声嘶力竭地喊,声音却越来越虚,越来越像垂死挣扎。
叶寒舟转过身,面对满堂震惊的长老,声音清朗得像破晓的钟声:
"诸位都听见了?这不是我说的,是这位'尊贵的使者'自己承认的!"
他一步步走回大殿中央,每走一步,都像在周元崇的心头踩上一脚。
"枯柳林,十五月圆夜,暗号'月黑风高'——这些细节,除了当事人,外人怎么可能知道?除非……"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除非什么?"胖墩墩的左司长终于忍不住,颤声问道。
"除非,这位使者,真的跟周长老,私下见过面!"叶寒舟一字一顿,像锤子砸在铁砧上,"而他们见面的目的,就是为了——颠覆仙盟!"
"你血口喷人!"周元崇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双目赤红,像头发疯的野兽,"老子跟你拼了!"
他袖袍一甩,一道乌光直袭叶寒舟面门——那不是普通的暗器,是一枚透骨钉,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小心!"云绾月娇喝一声,短剑脱手飞出。
"锵!"
一声脆响,短剑与透骨钉相撞,火花四溅。
可周元崇这一击,用的不是技巧,是拼命!透骨钉被击偏的瞬间,他人已如离弦之箭,直扑叶寒舟咽喉——
"找死!"云绾月脸色一寒,身形如电,瞬间挡在叶寒舟身前。
可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那域外使者见事情败露,竟也动了杀心!他袖中甩出三道黑索,如毒蛇出洞,不攻叶寒舟,却直取云绾月后心!
一前一后,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师姐!"叶寒舟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大殿后方轰然降临!
不是圣令,是盟主出手了!
只见盟主依旧坐在那里,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一按——
"砰!砰!砰!"
三道黑索寸寸断裂,周元崇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哇"地喷出一口鲜血,重重砸在墙壁上,滑落下来,像一袋烂土豆。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
连蜡烛的火苗,都被那股威压压得只剩豆大一点。
盟主缓缓站起身,浑浊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周元崇和那使者身上。
"好,好得很。"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原来老夫的仙盟,已经被蛀虫蛀成这样了。"
他转过身,看向叶寒舟,那眼神复杂得很——有赞赏,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叶寒舟,"盟主开口了,"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叶寒舟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好!"盟主重重一拍扶手,"既然如此——"
他手指一指瘫在地上的周元崇,又指了指那脸色惨白的使者:
"来人!将这两个乱臣贼子,给老夫拿下!"
殿门轰然洞开,数十名早就埋伏在外面的执法弟子蜂拥而入,刀光剑影,瞬间将周元崇和那使者团团围住。
周元崇瘫在地上,看着那一圈明晃晃的刀尖,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盟主,你以为抓住老夫就完了?"
他嘴角溢出鲜血,眼神怨毒得像要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等着……域外大军……马上就到……到时候,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盟主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挥手,执法弟子用黑布蒙住了他的头,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出去。
至于那个域外使者——在被拖走前,他回头看了叶寒舟一眼。
那一眼,阴冷,怨毒,还带着一种诡异的……解脱?
叶寒舟心头一跳——这孙子,怎么像是故意被抓的?
"师姐,"他凑到云绾月身边,压低声音,"这事儿……没完。"
云绾月没说话,只是看着盟主。
盟主也正看着她,目光深沉,意味不明。
大殿里,烛火重新明亮起来,可每个人都觉得,外面的天,好像更黑了。
叶寒舟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脚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浑水,是越趟越深了。
而他和云绾月,已经被彻底卷进了漩涡中心,想退,都退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