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域外使者一站出来,大殿里的空气就像被抽干了,连蜡烛火苗都缩成豆大一点,颤颤巍巍地苟延残喘。
叶寒舟感觉嗓子眼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不是怕,是那股子邪气太冲,熏得他脑仁儿疼。他偷偷瞄了一眼云绾月,她脸上那点波澜不惊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叶寒舟从未见过的肃杀。那不是女侠的英气,是统帅的冷峻,像寒冬腊月结了冰的湖面,看着平整,一脚踩下去能要人命。
“云峰主,”那使者又开口了,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圣令在你手里,也是明珠暗投。不如交出来,我家主人许你个逍遥侯,如何?”
“逍遥侯?”云绾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冰块砸在铁板上,清脆又冷硬,“就凭你?”
“凭我?当然不够。”使者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但加上周长老,加上在座的各位……哦,或许还有几位,愿意换血盟主、重分蛋糕的‘有志之士’——这筹码,够不够?”
这话一出,满堂死寂。
可那死寂底下,分明有暗流涌动——叶寒舟“听”得见,无数道心思像水底的鱼,咕嘟咕嘟往上冒。
【……果然……有内鬼……】
【……周元崇这老狐狸……】
【……盟主老了……是该换人了……】
周元崇坐在上首,脸色阴晴不定,终于,他重重一拍桌子——
“放肆!”
这一巴掌拍得震天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云绾月!你勾结域外、颠倒黑白,如今人赃并获,还敢在这里妖言惑众?!”
他站起身,紫袍无风自动,竟是摆出了一副要亲自下场的架势。
“人赃并获?”叶寒舟在旁边听得直乐,乐得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往前跨了一步,一瘸一拐地站到云绾月斜前方,正好挡住那使者的视线,“周长老,您这‘赃’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瞧见?”
“你!”周元崇气得胡子直抖,“刚才那留影石难道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叶寒舟摊开手,一脸“您是不是老糊涂了”的表情,“您那石头是假的,这使者是人证的——可问题是,您这人证,怎么跟您这留影石,长得这么像呢?”
他转过身,面对满堂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刀子划破绸缎:
“诸位睁大眼睛看看!这使者一出场,就直奔主题,张口就要圣令,闭口就许官爵——他哪像是来谈判的?他分明是来唱戏的!而且还是跟周长老搭好了戏台子,就等着今儿开锣!”
“你血口喷人!”周元崇怒吼,袖袍一甩,一股劲风直扑叶寒舟面门。
叶寒舟不躲不闪,他身后,云绾月手中的短剑“铮”地出鞘半寸,一道青光闪过,那劲风就像撞上了铜墙铁壁,悄无声息地散了。
“周长老,”云绾月冷冷道,“盟会有盟会的规矩,您要是想动手,不如先把这身长老袍脱了,省得脏了这衣裳。”
周元崇脸色一僵,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在大殿上动手,那就是公然叛乱,他还没疯到那个地步。
那域外使者见状,阴恻恻地笑了:“牙尖嘴利的小子……看来,不给点真东西,你们是不肯说实话了。”
他手一翻,掌心多出一卷帛书,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贵盟内部兵力分布图,还有……几位长老与域外联络的密信副本。”使者慢条斯理地说,“云峰主,你说,若是这东西传扬出去,你这仙盟,还能剩下几根柱子?”
大殿里顿时炸开了锅。
“哗——”的一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响。无数道目光像箭一样射向周元崇,又射向其他几位长老,有惊恐,有怀疑,更多的是愤怒。
“造谣!这是赤裸裸的造谣!”一个胖墩墩的长老猛地站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是不是造谣,一查便知。”叶寒舟慢悠悠地说,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个胖长老身上。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胖子是周元崇的铁杆,刚才那留影石,八成就是从他这儿流出去的。
“怎么查?”胖长老梗着脖子,“难道要搜我的宫?我乃是堂堂执法堂左司,岂容你一个小小军师放肆!”
“搜你宫?那多没意思。”叶寒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咱们玩点文雅的——笔迹鉴定,听说过没?”
他不等对方反应,从怀里摸出两张纸——一张是之前那份伪造的密信,一张是刚才使者拿出的帛书拓本。
“大家请看,”叶寒舟把两张纸举起来,像展示什么稀世珍宝,“这伪造的密信,落款处有个‘崇’字——笔画僵硬,转折处生硬得像直角尺画的,一看就是描摹的。”
他又指了指帛书:“再看这帛书上的字,‘之’字的写法,最后一捺拖得老长,还带个小钩——巧了,咱们周长老批公文的时候,最爱这么写!”
说着,他大步走到周元崇案前,一把抓起周元崇刚才用来拍桌子的那份奏折草稿。
“来来来,各位过目!”叶寒舟把草稿往空中一抖,“看看这‘之’字,看看这‘崇’字,是不是跟这两份伪证,出自同一人之手?!”
满堂长老齐刷刷凑过去看——可不是嘛!那笔锋走势,那收笔习惯,甚至那偶尔洇开的墨渍,都一模一样!
“你……你胡说!”周元崇脸色煞白,伸手就要抢那草稿。
“抢什么?”叶寒舟侧身一躲,动作灵活得不像个伤员,“周长老,您这字写得挺有特色啊,是不是平时练得太多,都练出手癖来了?”
“噗——”
大殿一角,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窃笑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原本压抑的气氛,被叶寒舟这几下折腾,彻底搅活了。
周元崇站在原地,伸着手,缩不回来,放不下去,像个被当场抓住偷腥的猫,姿势别扭得要命。
那域外使者脸色也变了,他没想到这毛头小子这么难缠,随手一挥,一道黑气直袭叶寒舟后心!
“小心!”云绾月厉喝,短剑彻底出鞘。
可叶寒舟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个滑步躲开,那黑气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把青石地砖腐蚀出一个大洞,滋滋冒烟。
“哎哟我去,”叶寒舟吓出一身冷汗,回头骂道,“你这人怎么不讲武德呢?说不过就动手?”
使者阴笑:“对付奸细,何须讲什么武德!”
“我是奸细?”叶寒舟指着自己鼻子,“那你是什么?你是奸细他二大爷?”
他一边骂,一边心里狂跳——刚才那一下真险,要是云绾月没护着他,他现在估计已经成一具尸体了。
“够了!”
一声暴喝,如晴天霹雳,炸响在大殿之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殿侧后方,一直闭目养神的盟主,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浑浊,却深不见底,像两口积满淤泥的古井,可偏偏那目光扫过来,却让人脊背发凉。
“盟主!”周元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叶寒舟妖言惑众,扰乱盟会,请盟主做主!”
盟主没看他,只是看着叶寒舟,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叶寒舟都觉得后背发毛,以为这老爷子要翻脸。
“你叫叶寒舟?”盟主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叶寒舟硬着头皮答道。
“你方才说,笔迹相同,便是证据?”盟主慢吞吞地问。
“是,也不是。”叶寒舟脑子转得飞快,“笔迹相同,只能证明书写习惯一致;但若再加上时间、地点、证人、物证——那便是铁证如山!”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周元崇那张惨白的脸上:
“周长老,您若问心无愧,可否当众写几个字?就写……‘之’、‘崇’、‘云绾月’如何?”
周元崇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写?怎么写?他现在手抖得像得了鸡爪风,写出来的字能看吗?不写?那就是心里有鬼!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大殿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出好戏——到底是贼喊捉贼,还是忠臣蒙冤,这一刻,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叶寒舟站在大殿中央,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却觉得,自己从未像此刻这般……站得笔直。
他转过头,看向云绾月,用眼神问:师姐,这波,稳了吗?
云绾月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像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光,照亮了这阴云密布的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