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会的钟声敲得人心慌，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砸在心口上——"当"的一声，震得叶寒舟脚底一滑，差点五体投地给这帮神仙磕个头。
好在云绾月拽了他一把，不然这会儿他的脸估计已经跟青石板亲密接触了。
"慌什么？"云绾月瞥他一眼，手上劲儿可不小，"待会儿被按在地上摩擦的不是你。"
"我是不慌，"叶寒舟揉着被捏红的胳膊，嘴硬道，"我就是怕这台阶太滑，摔坏了您这尊大佛，我这小庙可担待不起。"
话是这么说，他手心里的汗早把那张名单浸得透湿。名单上那些人名——七个摇摆的，三个中立的，还有俩被他吓破胆的——此刻都变成了秤砣，挂在他心尖上晃荡。
大殿里的人多得离谱。
不是多，是挤。黑压压一片脑袋，连空气都被挤成了固体，吸进肺里带着股子陈年灰尘和汗臭的混合味儿。
叶寒舟缩着脖子跟在云绾月身后，像个蹩脚的跟班。他得把自己藏好了——虽然换了执事服，可这张脸在高层圈子里还是太扎眼。
"啧，"他小声嘀咕，"这哪是开会，这是赶集呢，还带批发的。"
"闭嘴。"云绾月从牙缝里挤出俩字，脚步不停，径直往左侧最前头走——那儿有她的座位，虽然此刻上面还落着灰。
右侧主位上，周元崇坐得笔直，一身紫袍，须发皆白，要不是那双眼睛里总透着股阴鸷，还真有几分德高望重的派头。
可叶寒舟"听"得见——不是用耳朵，是用那该死的心声能力。
【……云绾月……竟敢带那小子来……】
【……待会儿看老子怎么撕碎你们……】
【……盟主老糊涂了……该换人了……】
一句句，一段段，像苍蝇的嗡嗡声，钻进叶寒舟脑子里。他胃里那点热粥差点翻上来——这老家伙，脑子里装的是屎吗？这么恶毒的心思，居然还装得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云峰主到——"
司仪那尖细的嗓音一喊，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一半。
所有人的目光，像无数根绣花针，齐刷刷扎向门口。有审视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有那么几道，藏在阴影里，冷得像毒蛇的信子。
云绾月没理会这些目光。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大，却步步生风，青色的衣摆扫过地面，像一把扫开尘埃的扫帚。
叶寒舟紧随其后，一瘸一拐的，像个刚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兵，跟她这副"天选之子"的架势形成了惨烈的反差。
周元崇坐在上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笃、笃、笃"，像在给谁的丧钟打拍子。
"人都到齐了？"他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震得大殿嗡嗡回响。
"回长老，到齐了。"司仪躬身答道。
"好。"周元崇缓缓站起身，目光像两把冰锥，先刺了刺云绾月，又扫过她身后那个"碍眼"的叶寒舟。
"既如此，老夫今日，便不再绕弯子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划过黑板——
"云绾月！"
这三个字一出口，大殿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连蜡烛的火苗都吓得缩成了一团。
云绾月停下脚步，抬眼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平静："周长老，有何指教？"
"指教？"周元崇冷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老夫是要弹劾你！"
"弹劾"二字一出，满堂哗然。
不是那种大声喧哗，是那种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被人掐住脖子的鹅。
"云绾月身为仙盟峰主，不思报国，反通敌叛宗！"
"在秘境中私藏圣令，私放叛徒！"
"更甚者——勾结域外修士，欲献圣令，以换取域外势力扶持其上位！"
周元崇每说一句，手指就指向云绾月一次，那架势，活像要把她戳出几个窟窿来。
叶寒舟在后面听得直撇嘴——这老东西，开场就这么猛？连铺垫都省了？看来是真急了，急得连脸都不要了。
云绾月站在大殿中央，四周都是虎视眈眈的目光，像被狼群围住的羔羊。可她就是不慌，不忙，不躲，不闪。
她甚至还抬手，理了理袖口，慢条斯理地问："周长老，您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证据？"周元崇从案上拿起一块留影石，高高举起，"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他手一挥，留影石投射出一道光影——画面里，一个黑衣人正和一个蒙面修士在低声交谈，光线很暗，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其中一人腰间挂着一块令牌，隐约有个"云"字。
"这便是你与域外使者密会的铁证！"周元崇厉声喝道，"云绾月，你还有何话说？！"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云绾月身上，等着她辩解，等着她崩溃，等着她跪地求饶。
就连叶寒舟心里都"咯噔"一下——这留影石，玩得有点脏啊。虽然他知道那是假的，可这光影效果，确实唬人。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不是云绾月。
是叶寒舟。
他从前排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云绾月身侧，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看了就想揍一顿的无辜笑容。
"周长老，"他挠了挠头，语气诚恳得像在请教一个学术问题，"您这块石头……挺别致啊。"
周元崇眯起眼："你又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我是云峰主的随行军师嘛，"叶寒舟理直气壮，"军师不说话，难道让您一个人在这儿唱独角戏？那多没意思。"
他转过身，面对满堂长老执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诸位都是聪明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周长老这块留影石，造假造得，是不是太不走心了点儿？"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踱步，走到那道光影前，伸出一根手指，虚点着画面里那个"云"字令牌。
"大家请看，"他语气变得像在上课，"这令牌的材质，是南疆特产的黑曜石，对吧？可咱们仙盟的令牌，用的是北冥玄铁——这两样东西，一个吸热，一个聚寒，放在一起会起化学反应，产生一种叫'玄黄煞气'的东西，能让留影石的影像扭曲变形。"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些瞪大眼睛、一脸懵逼的长老们，心里乐开了花——这可是他从现代物理学和修真常识杂交出来的理论，虽然他自己都不太懂，但唬人绝对够用。
"所以，"叶寒舟摊开手，一脸无奈，"这块石头要么是假的，要么就是被人动了手脚——周长老，您不会是想告诉我们，域外修士还精通咱们仙盟的玄铁锻造技术吧？"
满堂寂静。
连周元崇都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时，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响起——是那个马脸女修，此刻正站在周元崇身后，尖声道："胡言乱语！你有何证据证明这石头是假的？！"
"证明？"叶寒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好啊。"
他转头看向云绾月："师姐，借圣令一用？"
云绾月没说话，只是抬手，掌心向上。
一团柔和却神圣的白光，从她掌心升起——是圣令的气息，虽然没完全显现，但那股净化万物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嗡——"
圣令微光扫过那块留影石。
"咔嚓"一声轻响，留影石表面瞬间出现了几道裂纹，紧接着，"噗"地一声，彻底化为齑粉，散落在地。
假的，终究是假的。
在绝对的真理面前，连谎言都活不过一秒。
大殿里，落针可闻。
周元崇的脸，从铁青变成了酱紫，最后定格成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被人糊了一嘴巴石灰。
"你……你们……"他指着叶寒舟，手指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我们怎么了？"叶寒舟歪着头，一脸无辜，"周长老，您这证据……质量不太行啊。"
就在这时——
大殿侧门，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几个黑衣修士簇拥着一个身穿异域服饰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那男子面容阴鸷，眉心一道竖纹，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邪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他一进场，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云绾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云峰主，"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股子怪腔，"别来无恙啊。"
叶寒舟心里"卧槽"一声。
这他妈……才是真的域外使者！
周元崇这老东西，竟然把人都带进来了？！
这是要干什么？要在盟会上，当众跟域外势力联手，逼宫吗？！
云绾月站在大殿中央，迎着那使者的目光，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不是害怕，是一种凝重，一种如临大敌的凝重。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叶寒舟。
那一眼里，有警告，有询问，还有一丝……叶寒舟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冷静。
"寒舟，"她轻声说，只有他能听见，"看来，这戏……得提前唱了。"
叶寒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现在才开始。
不是唇枪舌剑，是生死搏杀。
而这大殿，就是他们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