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倩哭了很久。
哭到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微微的颤抖,和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气。眼泪把手里那张纸巾浸透了,皱成一团,湿漉漉的,她握在手心里,手指松开又蜷起。陈默递过来的纸巾,她没再拿,就握着那一团湿透的纸,像是握着最后一点可以抓住的东西。
哭完了,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眼皮红红的,脸上泪痕交错。她看着陈默,陈默还站在那儿,保持着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递一张纸巾,也刚好够划清界限。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的走动声,嗒,嗒,嗒。
她开口,声音是哑的,被眼泪泡过的那种哑,带着鼻音。
“陈默。”她叫他的名字,顿了顿,像是要攒足勇气。“你能原谅我吗?”
问出这句话,她的眼睛又红了,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认命的那种红。她看着陈默,眼神里有期待,有害怕,有哀求,但更多的是一种绝望的清醒——她知道自己不配问,但还是问了,像是明知道答案,还要亲耳听到。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窗边,窗户关着,但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打在地板上,亮晃晃的一条。他看着那条光,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靠着窗台,面对着周倩。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很清晰,很硬。
“我不知道。”他说。
声音很平,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不知道。
周倩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等着。
“我不恨你了。”陈默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平静。“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力气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表达,想得很认真,每个字都想清楚了再说。
“你走之后,我过得很糟。失眠,掉头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焦虑症。我吃了半年的药,每天晚上躺下,脑子里全是那些事,像放电影,一遍又一遍。后来药停了,慢慢能睡着了,但还是会醒,半夜醒过来,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但心里堵着,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透不过气。”
他说得很慢,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故事里的人是他,但又不完全是他,像是隔着玻璃在看。
“再后来,我爸住院,手术,我忙着照顾他,忙得没时间想别的。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累到沾床就睡,连梦都不做。我爸出院了,我也慢慢好了,不失眠了,能一觉睡到天亮。有一天我开车路过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看到招牌换了,改成火锅店了。我当时愣了一下,但也就一下,然后绿灯亮了,我就开过去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窗台,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嗒,嗒,两下。
“我不恨你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肯定。“我只知道,现在想起你,没那么疼了。”
周倩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但她没让它掉下来,就含在眼眶里,晃晃悠悠的。她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下,像明白了什么,也像接受了什么。
“那够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陈默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复合不可能了。”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委婉。不是“我们回不去了”,也不是“算了吧”,是“复合不可能了”,像一句宣判,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周倩又点了点头,这次点得重一点,像在确认。
“我知道。”她说。她知道,从进门看到那双儿童拖鞋开始就知道,从看到他递纸巾时平静的眼神就知道,从他说话时那种淡淡的、不再有波澜的语气就知道。她知道,早就知道,只是亲耳听到,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砸出一个坑,疼,但踏实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走动声,嗒,嗒,嗒。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移动,慢慢爬,爬到沙发脚,爬到茶几腿,爬到周倩的鞋尖上。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很清脆,时近时远,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玩耍。生活还在继续,窗外的,窗内的,都在继续,不因为谁的痛苦停下来,也不因为谁的释然而加速。
周倩看着那道阳光,看着光里的灰尘,细细的,飘着,慢悠悠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很慢地吐出来,像是把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呼出去。
她站起来。坐得太久,腿有点麻,她晃了一下,扶住沙发背,站稳了。她把手里那团湿透的纸巾,轻轻放在茶几上,纸巾摊开,皱巴巴的一团,浸满了眼泪,沉甸甸的。
“谢谢你。”她说,看着陈默。谢谢他让她进门,谢谢他听她说,谢谢他递纸巾,谢谢他说不恨了,也谢谢他说复合不可能了。都谢谢,真心的。
陈默看着她,点了点头。
“不用谢。”他说。
周倩又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她走得很慢,但很稳,背挺得笔直。走到玄关,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双粉色的儿童拖鞋,兔子笑眯眯的,眼睛大大的。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手放在门把上,拧开。
门开了,楼道里的光涌进来,比屋里亮。她走出去,没回头,反手带上门。咔哒一声,轻轻的,但很清晰,像一句结束语。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听着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渐渐远去,消失。他转身,看着窗外。窗外有树,树上有鸟,跳来跳去,叽叽喳喳。阳光很好,洒在树叶上,亮晶晶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团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纸巾掉进去,轻轻的一声,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