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倩捧着那杯水，水已经不怎么晃了。她盯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直到倒影慢慢清晰起来——一张憔悴的、没有血色的脸。她抬起头，没看陈默，而是看着沙发对面的墙。墙上挂着一幅简单的装饰画，几何线条，蓝色的，很安静。
“我爸去年查出来的。”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一点，像是在讲别人的事。“胃癌，中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摩挲着杯壁。水是温的，但她的手指还是很凉，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我妈知道消息那天，血压就上去了。送急诊，查出来心脏不好，医生说不能受刺激，要静养。”她说着，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笑，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静养。怎么静养？我爸在医院躺着，化疗，一次比一次瘦，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我妈天天哭，哭完了就头晕，躺在床上起不来。”
她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久一点。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楼上隐约传来的小孩跑跳声，和墙上的挂钟，嗒，嗒，嗒。
“医药费……”她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一天几千。积蓄用完了，房子抵押了，亲戚朋友借遍了。我妈的首饰，我爸收藏的那些邮票，能卖的都卖了。还是不够。”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陈默。陈默还站在那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静静地听。
“我那时候……”她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守夜。公司知道我家里情况，开始还体谅，后来看我状态越来越差，业绩往下掉，找我谈话。暗示，很客气地暗示，说要不要考虑休个长假。我知道什么意思，长假休完，位子就不是我的了。我不能丢工作，丢了工作，医药费就真的断了。”
她的声音开始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疲惫到极点的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快要断了。
“我试过所有能试的办法。水滴筹，发朋友圈，求人转发，求人捐款。开始还有人帮忙，后来就没了，大家都累了吧，看腻了。我爸的同学，以前关系很好的，借了五万，后来打电话来说儿子要买房，能不能先还一点。我说好，我去凑。我拿什么凑？我工资卡里还剩八百块，要撑到下个月发薪日。”
她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很短促的一声，像呛到。
“就在那个时候，有人介绍了一个项目。说是高回报，稳赚。我知道有问题，我知道……但我真的没办法了。”她看着陈默，眼睛红得厉害，但依然没哭，只是红，红得像要滴血。“我想着，就一次，赚一笔，把我爸下次化疗的钱凑出来，就收手。我真的……真的就想着，就一次。”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面平静，倒影里她的脸扭曲着。
“我压力太大了，才走了那条路。”她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做的事……我每天都后悔，真的，每天都想，如果当时没走那条路，如果……”
她没说完。如果什么呢？如果父亲没生病？如果母亲没倒下？如果钱够用？如果没有那个项目？如果……她不知道，太多如果了，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条岔路，她选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声音，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寂静里。周倩捧着水杯，手又开始抖，这次抖得厉害，水面晃得厉害，水溅出来，溅在她手背上，凉的。她没擦，就那么等着，等陈默说话，或者说，等陈默宣判。
然后陈默开口了。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爸去年也住院了。”他说。
周倩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陈默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淡。他看着周倩，但眼神有点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心脏搭桥。突然倒下的，半夜送急诊。”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手术风险很大，医生让我签同意书。我一个人签的。我妈走得早，没别的亲人。我签的时候，手没抖，真的，一点都没抖，就签了，很痛快。”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周倩脸上。
“你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他说，“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我在走廊坐着，没合眼。护士出来过两次，说情况稳定，让我去休息室睡会儿。我没去，就坐着。天快亮的时候，手术做完了，医生出来说，很成功。我说谢谢。然后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喝了一口，吐了，因为胃是空的，一晚上没吃东西，水灌下去，反上来，全是酸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周倩的眼睛越睁越大，手指攥紧了水杯，攥得指节发白。
“我爸在ICU住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我请了护工，但晚上还是我去守。公司那边不能请假太久，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一天睡三四个小时，撑了一个月。我爸出院那天，我送他回家，把他安顿好，然后我去楼下吃了碗面，吃着吃着，眼泪掉碗里了，没声音，就掉，止不住。”
他顿了顿，看着周倩，眼睛很深，深得像井，看不见底。
“我也很难。”他说，声音还是很平。“我也走投无路过。我也想过，如果当时有个捷径，能让我轻松点，我会不会走。我想过，真的想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开墙，站直了。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寂静里。
“但那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他说。
周倩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不是慢慢红，是猛地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碎了所有强撑的镇定。她的嘴唇开始抖，下巴开始抖，整个人开始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她看着陈默，眼泪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咬得太用力，嘴唇破了，渗出血丝，腥的。
然后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不是大哭，是无声的，一颗一颗，很大颗，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掉在外套上，掉在手背上，掉在水杯里，溅起极小的一点涟漪。她没出声，只是流泪，肩膀微微颤抖，但坐得笔直，像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雕。
陈默看着她哭，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茶几旁，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他没说话，只是递过去，手悬在空中，等着。
周倩看着他手里的纸巾，白色的，软软的，叠得方方正正。她抬起手，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接过来。纸巾握在手里，她没擦脸，只是握着，握得很紧，紧到纸巾皱成一团。眼泪还在掉，一颗接一颗，止不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很轻，很细，像受伤的动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