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倩站在玄关的地垫上，没换鞋。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垫——深灰色的，上面有几何图案，边缘已经有点起毛了。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扫过玄关柜，上面放着钥匙盒、一盆小小的多肉、一叠水电缴费单。然后她的视线往下移，停住了。
鞋柜旁的地板上，并排放着两双拖鞋。一双是男士的，深蓝色的，棉质的，有点旧了，鞋头微微翘起，是陈默的。另一双是粉色的，小小的，上面印着卡通兔子图案，两只长耳朵竖着，眼睛大大的，是儿童拖鞋。
她的目光在那双小拖鞋上停了很久。兔子笑眯眯的，粉粉的，很干净，像是每天都有人穿，穿完了就整整齐齐摆在这里，等着明天再穿。她看着那双拖鞋，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那个图案刻进脑子里。然后她移开目光，看向客厅。客厅很整洁，沙发上放着一个印着恐龙图案的抱枕，茶几上摆着一本翻开的儿童绘本，画着彩虹和小马。电视柜下面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积木，彩色的。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嘴唇抿紧了，抿成一条直线，很白。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陈默从她身边过去，走到客厅，指了指沙发。“坐吧。”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周倩走过去，在沙发边坐下，只坐了半边，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她坐下的时候，沙发陷下去一点，那个恐龙抱枕歪了一下，她伸手扶正了，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
陈默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进杯子的声音，咕咚咕咚的。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水走出来，递给她。
水是温的，玻璃杯握在手里，不烫。她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壁上有细细的水珠，凉凉的，沾在手指上。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清澈的，能看到杯底浅浅的纹路。她的手在抖，很轻微的颤抖，水面上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一晃，又一晃。
她没喝，只是捧着。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陈默。陈默没坐，就站在茶几旁边，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等着。
“你有新生活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但又很清晰。她说完这句话，视线又落回那双小拖鞋上，隔着玄关到客厅的距离，她还是能看见那个兔子图案，粉粉的，亮亮的。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陈默。她的眼睛很红，但没哭，只是红，像熬了很多夜的那种红。
陈默没说话。他没点头，没摇头，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是站在那里，靠着墙，看着她。厨房的灯从门口漏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看不清表情。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很慢，很重。周倩捧着那杯水，手还在抖，水面上涟漪不断，像她心里也在晃。她看着陈默，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
“我不是来破坏的。”她说，声音更哑了，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我只是……真的没办法了。”
她说“真的”的时候，声音哽了一下，但马上压住了，压成平稳的调子，但太平稳了，平稳得发虚。她说完，又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没掉下来。她捧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陈默还是没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泛白的指节，看着她颤抖的手，看着她红得厉害的眼睛。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上小孩跑跳的声音，咚咚咚的，还有隐约的笑声，脆脆的。那个恐龙抱枕歪在她身边，咧着嘴笑，傻乎乎的。
过了很久，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你说吧。”
周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下。然后她端起水杯，想喝一口，但手抖得厉害，杯子送到嘴边，水洒了一点出来，洒在她外套的前襟上，暗了一小块。她没在意，还是喝了一口，咽下去，喉咙滚动了一下。
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暖暖的，但她的手指是冰的，冰得有点僵。她捧着杯子，水还在晃，晃得她眼睛也花了。她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扭曲的，晃动的，看不清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