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门铃响了。
陈默正在厨房煮面。电磁炉上的小锅冒着热气,水刚滚,他把挂面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面条散开,在沸水里慢慢变软。门铃又响了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了喉咙。他关掉电磁炉,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秒,拧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瘦了,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皮肤是那种不健康的青白色,像褪了色的墙纸。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阴影,不是没睡好,是根本睡不着的那种黑。她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散在耳边,枯的。外套是件米色的风衣,皱得厉害,下摆还有一块明显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暗褐色的,像干了的咖啡。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细得厉害,能看见骨头的轮廓,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细线。
她站在门口,没靠门框,也没往后退,就那么站着,背挺得有点僵。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你好”,但没发出声音。她看着他,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像两潭很深的、没风的水。然后她眨了眨眼,又闭上,睁开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陈默。”她说。声音是哑的,像用砂纸磨过。
他没说话,看着她。一周,七天,她能把自己搞成这样。他想起一周前那些电话,那七个未接,那条短信,删掉了,但还在脑子里。他没问“你怎么来了”,也没问“有事吗”,就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握着门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看着他,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说出来了,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挤得费力。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她停了一下,喘了一下,胸口起伏,很轻,但看得出来。“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不是弯下去,是整个人的骨架像被抽走了一根,支撑不住了。但她的膝盖没弯,脚还钉在地上,只是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像一棵树被风吹得歪了一下,但根还扎在土里。她的手指攥着外套的下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但手没抖,就那样攥着,像攥着最后一点东西。
陈默沉默了很久。
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上谁家的电视在响,广告的声音,很聒噪。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有风灌进来,吹到门口,撩起她额前那几缕碎发,晃了晃。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没移开,也没躲闪,就那样看着,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他分辨不出来,也不想分辨。
他看着她。她瘦了,憔悴了,站在这里,说“走投无路了”。一周前那条短信是“求求你,接电话”,现在是面对面,说“走投无路了”。他知道她为什么来,知道她想要什么,知道她站在这里花了多大的力气。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帮不了你”?说“你走吧”?说“去找别人”?
他都没说。
他只是沉默着,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眼里的那点光慢慢暗下去,像蜡烛烧到了最后,颤了一下,要灭了。然后他侧了侧身,把门又拉开了一点,让出门口的路。
她愣了一下。
眼睛睁大了一点,像没反应过来。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那个敞开的门缝,又移回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她的手松开了外套下摆,手指舒展开,还有点僵。她往前迈了一步,很小的一步,像试探,然后停住,抬头看他,像在确认。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门又拉开一点,手还握着门把,没松开。
她吸了一口气,很轻,但能听见。然后她往前走,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门里。她的肩膀擦过门框,很轻的摩擦声,风衣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点灰尘,在门口的光里飘着。她走进去,站在玄关的地垫上,不动了,背对着他,脖子有点僵。
陈默松开手,门慢慢地自己关上,咔哒一声,锁舌弹进去。屋子里很暗,没开大灯,只有厨房的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打在地板上,窄窄的一道。他站在她身后,没说话,也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站在玄关,背挺得笔直,但整个人像一张拉得太满的弓,再拉一点就要断了。
厨房里,煮面的锅还在灶台上,水面不滚了,但还冒着一点白气,袅袅的,往上飘,碰到抽油烟机,散了。面条泡在水里,慢慢涨开,变软,变糊,但没人去管。电磁炉的指示灯还亮着,红色的,小小的一个点,在昏暗的厨房里,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