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背影挺拔如孤松而立,周身自带渊渟岳峙的沉敛气度,满室珠光宝气落在他身侧,反倒显得俗艳黯淡,难及其半分风骨。
听见身后渐近的脚步声,张良缓缓回身,唇角噙着一抹分寸恰好的笑意,抬手拱手:“赵兄果然守时,良已在此恭候多时。”
“让张兄久候,倒是赵某失礼了。”嬴政朗声一笑,富商的阔绰姿态浑然天成。他目光缓缓扫过周遭陈设,颔首赞叹,“早听闻聚宝斋号称东郡第一珍玉楼,今日亲至,方知名不虚传。”
“赵老板大驾光临,真是小店蓬荜生辉!”
柜台后快步走出一名身形微胖、眉眼间透着精明世故的中年掌柜,满脸堆笑,弯腰哈腰,殷勤得近乎谄媚,“张公子本就是稀客,您更是贵客,两位一同赏光,实乃小老儿天大的福气!”
嬴政目光淡淡扫过掌柜,心底暗自冷哼一声。
这人面上堆着市侩笑意,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与慌乱,绝非普通安分商贾。
不用多想。
这间聚宝斋,本就是张良刻意设下的一局。
“掌柜不必多礼。”嬴政索性摆出财大气粗的做派,径直切入正题,“我听闻你店里收有老君山流出的奇珍异石,都是世间罕有的禁物。不必藏私,尽数拿出来让赵某开开眼界,东西若是入眼,价钱从不是问题。”
掌柜闻言双眼一亮,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动听的话语,连忙搓着双手赔笑:“赵老板果然是懂行的高人!老君山五色石如今乃是朝廷禁采之物,寻常人连边角都触碰不到。小店托了数层门路,九死一生才收来几块原石,一直留着等候有缘人。”
说着,他小心翼翼捧来一只雕花锦盒,从中取出五六块大小参差、肌理斑驳的原石。石表粗糙古朴,内里却隐隐流转五彩氤氲光晕,在店内灯火映照下,漾开一缕若有若无的神秘韵致。
“赵兄请看。”张良适时上前,拿起一块拳头大小的五色原石,递至嬴政眼前,语声温润雅致,“此石贵在天然纹理,石纹蜿蜒如山川脉络,色泽层叠似云霞翻涌,传闻是上古地气精华凝结而成,确是难得一见的奇珍。”
他指尖修长白皙,轻轻抚过粗糙石面,动作从容优雅,浑然无痕。
可嬴政早已被玄鉴祖玉淬炼过神魂感知,六识远超常人。就在张良指尖擦过石身一处不起眼凹陷的刹那,一缕细如发丝的法力波动悄然掠出,像钥匙精准嵌入锁芯,无声无息,触发了暗藏的隐秘机关。
果然有诈!
嬴政心底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装作被奇石吸引的模样,眼神专注,抬手便作势要接过原石。
就在这一刻——
张良指尖轻抬,将原石缓缓放回托盘。
几乎同一瞬,整座聚宝斋的气温凭空骤降十余度。
原本明亮暖润的灯火骤然一暗,光晕扭曲摇曳,化作幽幽鬼火般的昏黄。一股浸骨的冰冷与死寂,如同潮水般瞬间笼罩整间玉铺。
“呃啊——”
方才还满脸谄媚的掌柜与一旁侍立的伙计,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喉间,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两声短促的惊叫未落,两人双腿一软,径直瘫倒在地,浑身如筛糠般瑟瑟发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异变陡生。
店铺最阴暗的角落里,一块素来无人问津、通体漆黑如墨的原石,陡然发出滋滋诡异异响。
一缕缕浓稠如墨汁的黑气,顺着石缝汩汩渗出。
这黑气绝非寻常烟尘,质地黏腻厚重,裹挟着腐尸般的腥臭气息,更瘆人的是,黑雾中隐有无数蚊蚋般的细碎哭嚎、尖啸,直刺耳膜,搅动人神魂本源。
转瞬之间,黑气膨胀成一片翻涌黑雾,似有灵智一般贴着地面蔓延流动。它刻意避开神色故作惊愕的张良,如同嗅到血腥的蛮荒凶兽,裹挟滔天阴寒,直奔嬴政一行人狂涌而来。
“护驾!”
赵甲反应迅疾如雷,厉声喝出的刹那,与另一名黑冰卫同时掣出腰间百炼钢刀,一左一右如两尊铁塔,稳稳挡在嬴政身前。
铿然刀鸣划破死寂,刀锋裹挟凛冽劲风,狠狠劈向奔涌而来的黑气。
预想中金铁交击、裂风破邪的场面并未出现。
刀刃劈入黑雾,竟像砍进腐朽棉絮,全无半点着力之感。
更可怖的是,黑气自带极强腐蚀之力,顺着刀身滋滋蔓延,如跗骨之蛆攀附而上,瞬间侵蚀两人小臂。一股阴寒刺骨的痛感,顺着刀柄直窜经脉。
“速退!”赵甲当机立断,猛地振腕想甩开黑气,却发现这邪煞之气粘稠缠人,根本无法轻易挣脱。
好霸道的阴邪之力。
嬴政立在护卫身后,面色沉冷如水。
此刻早已褪去富商的闲散伪装,只剩帝王独有的冷静与森然杀机。他清晰感知到,这股阴煞黑气的歹毒阴寒,远胜昔日徐福一众方士的旁门左道,已然超脱寻常仙道范畴,透着一股诡异莫测的邪祟底蕴。
没有半分迟疑,嬴政心神沉入丹田,悄然沟通袖中温润内敛的玄鉴祖玉。
“驱邪镇煞。”
心念一动,他主动引动体内日渐凝练的人道之力,尽数灌注祖玉之中。
嗡——
藏于袖间的玄鉴祖玉微微震颤,一股温润暖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紧接着,一圈淡如月华、清冽柔和的无形气罩,以嬴政为中心,悄然向外扩散开来。
奔涌在前的黑气刚触及这层清光,瞬间如沸雪泼落,嗤嗤作响,发出凄厉尖啸,猛地向后退缩数尺。
有用。
可也仅仅只是短暂逼退。
黑雾受挫之后,反倒似被彻底激怒,翻涌之势愈发狂暴,从原本的狼奔豕突,化作狂龙怒啸。刺鼻腥气与神魂尖啸陡然暴涨数倍,再度朝着那层单薄的月华气罩,悍然猛撞而来。
嬴政心中了然。
祖玉之力虽天生克制阴邪,可如今自身所能调动的人道底蕴尚且微薄,只能制衡,无法一举将黑气彻底打散湮灭。
余光悄然扫向一旁袖手而立的张良。
这人脸上虽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惶,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般的沉静,无半分真切慌乱,只剩一丝隐晦的审视与探究,像在冷眼旁观一场试炼。
他在看。
在试探自己的深浅,在分辨自己究竟是凡俗富商,还是同修道法的同道之人。
这一刻,嬴政彻底洞悉全盘算计。
这根本不是死局杀招,只是张良精心布下的一场试探,逼自己显露底牌,探明自身根底来历。
想窥朕深浅?你还不够资格。
电光石火间,一个将计就计的念头在嬴政心底成型。他绝不轻易暴露人皇底蕴与玄鉴祖玉的真正玄妙,索性顺势伪装,演一场寻常豪强遇邪祟的戏码。
“此乃阴煞戾气,速速闭气凝神!”嬴政陡然低喝,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慌,又不失沉稳决断,“赵甲,取火折、雄黄粉来!”
话音未落,他脚下身形故作慌乱向后踉跄退去,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玉石柜台上。
哗啦一声脆响。
柜台上一只盛着朱砂的陶罐被撞翻,朱红粉末洒落一地,恰好横亘在他与黑气之间,隐隐形成一道浅显阻隔。
赵甲领命毫不迟疑,左手猛地扬手挥洒,大片雄黄粉漫天扬起;右手摸出怀中火折子,噗地吹燃,径直掷入雄黄粉与黑气交织之处。
呼!
明火遇上雄黄,瞬间腾起滚滚黄焰,裹挟浓烈硫磺气息冲天而起。
朱砂、雄黄、明火,皆是凡俗世间流传最广的驱邪之物,对付高深仙道或许无用,可偏偏对这类阴煞邪气有着天然克制之效。
“吱嗷——!”
黑气被黄焰燎灼,发出比先前凄厉数倍的哀鸣,剧烈翻腾收缩。虽未被彻底湮灭,那狂暴的攻势却被死死压制,再难向前半步。
目睹此景,张良那双始终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意外。
他预想过无数结局。
若是同道修士,必会祭出法器、运转法力驱邪;若是寻常富贵豪强,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能任由护卫徒劳送死。
却万万没料到,对方应对手段这般老练沉稳,用的全是凡俗驱邪古法,却招招掐中阴煞死穴,精准克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模样,不似修道高人,反倒像常年游走民间、深谙邪祟门道的老谋深算之人。
张良心念飞速转动之际,袖中指尖悄然掐动几道隐晦法诀。
被逼得节节败退的黑气似接到隐秘指令,猛地向内一缩,化作一缕漆黑流光,嗖地一声尽数钻回角落那块黑石之内。
石身裂开的纹路瞬间弥合如初,仿佛方才那场阴森异变从未发生。
店内气温缓缓回暖,摇曳灯火重归明亮安稳。
地上只剩翻倒的陶罐、散落的朱砂雄黄,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腐腥交织的怪异气味,满地狼藉,印证着方才的凶险。
“咳咳……好诡异的异象。”张良适时敛去眼底波澜,脸上浮起惊魂未定的神色,快步走到嬴政身前,故作关切,“赵兄可有大碍?实在惭愧,是我引荐不周,竟不知这聚宝斋藏有这般不祥邪物。”
“无妨。”嬴政摆了摆手,面色故作苍白,微微喘息,一副后怕未平的模样,“多亏张兄提醒,此地邪气深重,不宜久留,我们速速离去为好。”
说罢,在赵甲与护卫的严密护持下,转身便朝店门走去,步伐看似仓促,实则沉稳有度。
“赵兄慢行安走,今日之过,改日良必登门赔罪!”张良在身后高声相送,语气满是歉意。
嬴政未曾回头,脚下步伐反倒更快几分。
就在踏出店门的刹那,他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最后深深扫过那处角落黑石。
石底不起眼的暗沉之处,一枚近乎与石体融为一体的扭曲兽形印记,转瞬一闪而逝。
那印记充斥着混乱、暴虐与阴冷戾气,竟与玄鉴祖玉梦中警示的魔气残痕,有七分神似!
嬴政心神骤然一凛。
刹那间豁然通透,心底涌起一股彻骨寒意。
张良不仅仅涉猎方士仙道秘术,其背后,竟还牵扯着更为诡异、更为凶险的魔道源流!
踏出聚宝斋,午后暖阳洒落肩头,稍稍驱散了满身浸骨阴寒。
嬴政深吸一口气,弯腰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方才故作惊惶的神色尽数褪去,眉宇间重归千古帝王的冷峻威严。
“主上。”赵甲压低声音,欲言又止。
“不必回客栈。”嬴政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我们已然被张良盯上。此番试探,他虽未探出朕真正底牌,却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车轮缓缓滚动,驶离这条看似繁华平静的长街。
嬴政掀开车帘一角,冷眼回望远处那座古朴雅致的聚宝斋。
在他眼中,这座金玉琳琅的玉铺,早已化作一处蛰伏毒蛇猛兽的凶煞巢穴。
而张良,这头精于算计、深藏不露的狡蛇,今夜,必定还会布下后手,再来纠缠算计。
一场暗流涌动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