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江远渡的信
书名:未寄 作者:懵懵懂懂 本章字数:7121字 发布时间:2026-05-06

江远渡这辈子只写过两封信。第一封是写给宋书慧的,写在从县城医院回来后的那个晚上。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大意是“家里还有半袋松茸干,你想吃的话我给你寄”。这封信他写完之后没有寄,折好放进了水文站办公桌的抽屉里,和回执单、水位记录本放在一起。第二封是写给沈砚章和陆怀音的,写于他和吴姐搬到县城北街之后。严格来说这封信也不是寄的——他把信封好之后没有贴邮票,而是趁着去气象局找沈砚章的时候,从门缝里塞进了他的办公室。这两封信之间隔了十几年。十几年里他寄过无数挂号信,每一封都贴着长城邮票足额邮资,填好单子拿到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但从没写过一封真正意义上的私人信件。除了这两封。

关于第一封信,沈砚章是无意中看到的。那年秋天江远渡下山去县城看病——他的膝盖越来越差了,蹲下去咔嚓响,站起来也咔嚓响,像两根生了锈的合页同时发力。水文站的石阶又高又陡,每天爬上爬下去溪边测水位,膝盖里的软骨大概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医生给他开了几盒氨基葡萄糖,用塑料袋装着,嘱咐少爬山少蹲着,说这毛病没法治,只能养。江远渡把药装进帆布袋,坐在县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歇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拖把没拧干捂出来的霉味,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红色标语,标语的下角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只乌龟。他坐了一会儿,没有回水文站,而是拐去了北街。北街的槐树正开着花,白色的花瓣一串一串垂下来,香气浓得发腻,像有人把整袋白糖倒进了空气里。他站在槐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花瓣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没有拍。然后他敲了宋书慧的门。

宋书慧开门时愣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让开身子,说进来。他进去了。那天下午他们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说了膝盖的事,也许说了松茸的事,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坐着喝了一杯槐花茶。江远渡回水文站之后什么也没提,只是坐在门口石阶上喝了大半瓶白酒,酒瓶搁在膝盖上,老江趴在他脚边,下巴搭在前爪上,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沈砚章去水文站送新的水位记录表时看见他坐在那里,夕阳从溪流对面的松林缝隙里穿过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一片暗金色的剪影。沈砚章没有问,只是把记录表放在桌上,然后坐在他旁边。石阶凉凉的,隔着裤子能感觉到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过了一会儿江远渡把酒瓶递过来。沈砚章接过去喝了一口,辣得皱眉,酒液顺着喉咙下去,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慢慢往下坠。

江远渡说那是镇上酒厂最后一批高粱酒了,酒厂要关了,周老板年纪大了,儿子不愿意接手。沈砚章说可惜了。江远渡说没什么可惜的,什么东西都有最后一批。他把酒瓶拿回去又喝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信纸递给沈砚章,说帮我看一下,我不太会写信。沈砚章接过去展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江远渡的字不好看,笔画粗大歪歪扭扭,有几个字的横画写得太长,竖画写得太短,像是拿锄头而不是拿笔写出来的。但每个字都用足了力气,信纸背面鼓出密密匝匝的凹痕,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每一个字的位置和形状。

“书慧:家里还有半袋松茸干,你想吃的话我给你寄。膝盖不好,医生让少爬山。少爬山就没法采松茸了。这半袋是去年秋天采的,晒干了放着没舍得寄,怕你不要。你要是要,就给我回句话。”

沈砚章看完,把信纸按原样折好还给他。说写得很好。江远渡接过信纸折好放回口袋,棉袄口袋鼓出一个长方形的轮廓。他说她以前说过我采的松茸比她买的好吃,不知道现在还喜不喜欢。沈砚章说寄吧。江远渡没有寄,把信放进了抽屉里,和那些挂号信回执单放在一起。但那年秋天他还是寄了松茸,照例用挂号信,照例填了单子,收件地址是北街四十七号。

关于第二封信,起因是沈砚章住院没能寄信的那几天。老陈从县医院看完他出来,在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亭给陆怀音打了电话。陆怀音当时正站在邮局门口和陈师傅交接邮袋,陈师傅把一袋挂着“镇”字铅封的麻袋从车上搬下来,随口传话说转运中心的老陈让你下班回个电话。她当天傍晚在分拣台前拨通了转运中心的座机号码。电话响了四声,第五声的时候有人接起来了。老陈在那头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没有寒暄,没有“吃了没”,直接说小陆,县气象局那个小沈住院了,气管炎,不严重,几天没写信他怕你担心,让我告诉你一声。陆怀音拿着听筒站在分拣台前面,另一只手扶着分拣台的边缘,防火板凉凉的,她的拇指正好按在防火板磨薄的那块地方露出的木头纹理上。老陈又说,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老想着要是他明天就出院了,这通电话倒显得多事。后来想想还是告诉你比较好,不然他几天没信你肯定着急。她听完把听筒放回座机,手在话筒上停了一下。记起他之前有一次说过“以前在山上咳了十几年没人听见”。现在有人听见了。挂了电话她没有直接下班,而是去了江远渡的酒馆,觉得这件事应该让江远渡知道。

吴姐在酒馆里擦杯子,玻璃杯一个一个倒扣在柜台上排成一排,杯口在灯光下反着均匀的圆光。她说江远渡不在酒馆里,在后院劈柴。陆怀音推开后院的门,看见江远渡正抡着斧头劈柴火。木柴是北街那棵槐树去年修枝锯下来的,劈好的柴禾码在墙角,劈开的断面上年轮一圈一圈的,深褐色和浅褐色交替,树心部分颜色最深,几乎发黑。他看见她进来把斧头放下,斧刃卡在木墩上,木墩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他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说你难得来。陆怀音没有寒暄,站在柴堆旁边说沈砚章在县医院住了几天,感冒引起气管炎,现在烧退了还在观察。江远渡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斧头从木墩上拔出来靠在柴堆上,从口袋里掏出扁酒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说那家伙山上待惯了,到了山下肺不习惯。吴姐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说你抽空跑一趟县城去看看他吧,店里明天我不去进货,后天才忙。江远渡点了点头,把酒瓶拧上放回口袋,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根树枝扔进柴堆里。

第二天他坐早班车去了县城。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吴姐一大早起来熬的排骨山药汤——山药是菜市场里买的新鲜铁棍山药,削了皮切滚刀块,排骨焯过水去掉了血沫,炖了将近两个小时,汤色白白的,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还有一小罐松茸干,是去年秋天在山上采的最后一批,晒干了装在玻璃罐里,罐子盖拧得很紧,瓶口裹着一层保鲜膜。他直接去了县医院住院部,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推车从护士站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找到沈砚章的病房,推开门,沈砚章半靠在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贴着胶布。他看见江远渡推门进来,往里挪了挪,空出半边床沿。你怎么来了,谁告诉你的。江远渡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的方凳上,方凳的凳面是塑料的,坐下去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他说你那咳嗽我在山上听了那么些年,一到县城就住院了,果然县城这地方水土不行。沈砚章说小陆告诉你的。江远渡从口袋里掏出扁酒瓶拧开喝了一口,说不知道,反正知道了。

他从病房出来之后没有立刻回镇上,而是去了北街。北街的槐花已经谢了,树下一地的白色花瓣被踩成了薄薄的一层泥,干透的白色混着湿泥的深灰色,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宋书慧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槐花,用竹筛装着,竹筛放在膝盖上,她用手轻轻翻动花瓣,把那些已经干透的拨到一边,把还带着水分的拨到另一边。槐花被太阳晒了几天,边缘卷起来,从平展的椭圆形缩成了细长的小卷,香气从新鲜时的甜腻变成了淡淡的草木香,凑近了才能闻到。她看见他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把竹筛往旁边挪了挪,在石凳上给他腾出位置。江远渡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被太阳晒了一下午还是温热的,隔着裤子能感觉到那种缓缓渗透上来的暖意。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书慧,有个事我想问你。山上那个气象员,你记得吧,住我隔壁那个。他在山上待了十几年,写了十几年的信,全锁在抽屉里没寄。现在他下山了,信还在写,寄倒是寄了,但人还是站在石板路口不肯走过去。我说他,他不听。你们女人,你说,他怎么才能迈出那一步。”

宋书慧把竹筛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翻动槐花。槐花干透了的部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信封被拆开时纸张摩擦的声音。她翻了一会儿槐花,翻得很慢,把一片半干的槐花举到眼前看了看——花瓣边缘已经变脆了,叶脉还是柔软的——然后放在已经干透的那一堆里。她说,你是在问他,还是在问你自己。江远渡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的树冠铺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干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纹路,每一个裂口里都能看见里面浅褐色的新皮。这棵树是宋书慧爷爷种的,算下来快一百年了。

宋书慧拿起竹筛进屋去了。竹筛离开她膝盖的时候带起几片轻飘飘的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才落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两杯槐花茶,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一杯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茶水是淡黄色的,杯底沉着几朵泡开的槐花,花瓣在水中舒展开来恢复成新鲜的形状,只是颜色从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的浅褐。她端着茶杯没有马上喝,只是用手掌捂着杯身,杯里的热气从杯口升上来,在她的下巴前面散成一片极淡的白雾。

她说,江远渡,你当年给我寄了那么多年的松茸,从来不写一句话。挂号信单子上的寄件人名字每次都填得工工整整,我问老赵——那时候开邮车的老赵——他寄松茸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话,老赵说没有,就把松茸递给我掉头就走。后来你寄了一张槐花照片,背面还是没有字。我当时看着那张槐花照片,翻过来翻过去只有槐花,心里想,这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们这些人,信可以写十几年,话可以憋一辈子。他不敢走过那二百步,你当年在北街口站了多久——你以为我不知道?北街口那根电线杆下面,你每次来县城都在那里站半天,有时候拎着松茸,有时候空着手。站完了敲门,松茸递进来就走。我隔着窗户看你站在电线杆下面,槐花落了你一头你也不拍。

江远渡端着槐花茶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气熏着他的眼睛,他把茶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杯里的热气继续往上蒸腾,透过热气看过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着雾看的,和他当年站在北街口隔着窗户看宋书慧在屋里走动的样子一模一样。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茶杯的杯沿,指腹擦过光滑的釉面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回到镇上之后江远渡在酒馆里坐了一整个黄昏。吴姐知道他在想事情,没有打扰他,只是把酒坛子从柜台上收起来换了一壶茶放在他面前。茶是普通的绿茶,泡出来汤色浅黄,和宋书慧的槐花茶不一样。天黑以后街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酒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柜台上。他让吴姐帮他找一张信纸——他说要写信。吴姐从柜台的抽屉里翻了半天,在最底层找出一沓信纸,红色横线,左上角印着“邮政编码”四个字,是她年轻时在镇上文具店买的。纸张已经放得发黄了,边缘起了褐色的斑点,但还能用,摸上去微微发涩。

江远渡坐在酒桌前面,面前铺着那张信纸,手里握着吴姐给他的圆珠笔。他不会写信,笔握得太紧,像握斧头柄一样整只手攥着笔杆,写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写完几个字觉得不好看又划掉重写。划掉的墨迹洇成一团,像一片深蓝色的积雨云。吴姐在旁边擦杯子,玻璃杯在她手里慢慢转,抹布顺着杯口转一圈,再伸进去擦杯底。她看着他写了划掉、划掉又写的背影,弓着背,肩膀宽宽的,棉大衣的领子竖着,和在山上水文站时一模一样。她说你是给谁写。江远渡说给沈砚章,还有那个邮局的分拣员。吴姐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柜台上,叮的一声,说那就两个都写。

江远渡从口袋里掏出扁酒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酒瓶盖拧上放回口袋,重新铺开一张新信纸。这次他没有划掉任何字。他心里想好了,就这么写。

“我不太会写信,这封信写了很久。沈砚章,陆怀音,你们俩是我见过最会写信的人,也是最不会说话的人。沈砚章你在山上站了十几年,每回邮车来了手在口袋里说没有。现在下山了,还是不敢走完最后那几步。陆怀音你在邮局分了那么多年信,你抽屉里那些回信全贴好了邮票,一封也没进过邮筒。你们两个写了那么多信,有什么用——人不见面,信就是纸。我写这封信不是要教训你们,是因为我真替你们急。我和吴姐如今搬到了北街,老江也换了新窝了。沈砚章,你要是再磨蹭,我就上县城把你拎到镇上去。陆怀音,他要是不来,你就来县城,邮局我去帮你说,调过来。”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桌上。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酒盅旁边。吴姐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拿起信纸看了看。他问她写得怎么样。吴姐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说这些话你憋了多少年了。江远渡没有说话,只是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贴邮票,封舌只折了一下虚掩着。

第二天他坐班车带去了县城。班车在省道上颠簸,他把信封放在棉袄内袋里,和那封写给宋书慧但一直没寄的信放在一起。到了气象局办公室门口,他本来想把信当面给沈砚章,手已经举到门上了,但站在门口透过窗户看见沈砚章正坐在办公桌前审数据,搪瓷杯里泡着梨膏水,杯口那个磕掉瓷的缺口在日光灯下露出一小块黑色的铁胎。旁边老岳戴着老花镜在翻文件,翻一页推一下眼镜。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脑散热风扇轻微的嗡嗡声和偶尔翻纸的沙沙声。他把举到门上的手收回来,弯腰把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信封贴着地面滑进去,发出极细微的纸张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

沈砚章发现那封信的时候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他起身去接开水,走到门边踢到了一个东西——弯腰捡起来,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封舌只折了一下虚掩着。他拆开封舌抽出信纸,只看第一眼就认出了江远渡歪歪扭扭的字。他拿着信站在门口读完了一遍,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又读了一遍。信里江远渡说“人不见面,信就是纸”,说“你要是再磨蹭我就上县城把你拎到镇上去”。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搪瓷杯里的梨膏水已经凉了,喝了一口,甜味在凉水里变得不那么明显了。办公室的暖气片嗒嗒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县医院住院部后墙上晾着的那排白床单正被风鼓起来。

他把江远渡的信夹在气象记录本里,然后铺开公文信纸给陆怀音写信。

“江远渡给我写了一封信。他亲自送到办公室的,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封舌虚掩着。他说人不见面,信就是纸,说我们俩是他见过最会写信的人,也是最不会说话的人。他说我要是再磨蹭,他就上县城把我拎到镇上去。他还说你要是不来,就让你调到县里来。他的字歪歪扭扭,写了划掉划掉又写,最后还是没有划掉任何一个字。吴姐说这些话他憋了很多年了。”

折好装进公函信封,投进邮筒。这封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只寄单张,而是在信纸背面又加了一段话。笔尖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下去。“当年他在水文站写过一封信给宋书慧,说家里有半袋松茸干,你想吃的话我给你寄,怕你不要。那封信在抽屉里搁到现在还没寄。他替我们急,自己那份也搁了半辈子。”

陆怀音收到沈砚章的信是在两天后。她把沈砚章的来信看完放在一边,当天中午江远渡就自己找上门了。他推开邮局的门,门轴吱呀一声——这扇门的门轴还是缺油,和她在邮局工作的第一年一样。老江没跟着,老江现在跟吴姐在县城北街,但江远渡走路的姿势还是和在水文站时一样,膝盖微微僵硬,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踩在湿滑的溪边石头上。他走到分拣台前,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信封上写着“镇邮局 陆怀音”,没有邮票。陆怀音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拆。问他这是什么。江远渡说我在酒馆里写了一晚上,老命都豁出去了。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信纸是红色横线的,纸质发黄,质地比她平时用的那种薄一些,大概是很多年前的老存货了。笔迹歪歪扭扭,有几处墨水洇开了,还有几处用力过猛把纸戳出了针尖大小的洞。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你抽屉里那些回信全贴好了邮票,一封也没进过邮筒”时手停了一下。

江远渡站在分拣台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棉大衣的领子竖着。和在青崖山水文站时一模一样,和在旧山水文站时一模一样,和他每次站在观测场边上问沈砚章“有信吗”时一模一样。陆怀音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抬起头看着他。

“江远渡,你十几年前写给宋书慧的信,寄了没有。”

江远渡看着她。你看过那封信。

“沈砚章告诉我的——他在你抽屉里见过。”

江远渡沉默了一会儿。没寄。

“为什么不寄。”

他没看她,把目光转向窗外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枇杷树冬天也绿着,树叶密密地铺开遮住了半边窗户。他说怕她不要。陆怀音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他刚写的信,牛皮纸信封,字歪歪扭扭,没有邮票,封舌虚掩着,和他十几年前写给宋书慧的那封一模一样。

“你怕她不要,你就不寄。我们怕什么,你也知道。你替我们急,你自己那封信还在抽屉里。”

江远渡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他看着分拣台上防火板磨薄的那块地方露出的木头纹理,光滑温润,被无数信封磨出了包浆。

“你比沈砚章还会说话。”

陆怀音把他的信和沈砚章刚才寄到的那封并排放在分拣台上。两封信放在一起,一个贴着长城邮票,一个没有贴邮票。一个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收笔处微微拖长,一个字迹歪歪扭扭把纸都戳破了。她当晚铺开信纸给沈砚章写了回信。

“江远渡的信收到了。他亲自送到邮局的,没有贴邮票,封舌虚掩着。他第一次写信,写废了好几张,最后这张还是歪歪扭扭的。他说我们是最会写信也是最不会说话的人。我问他,你写给宋书慧的信寄了没有。他说没寄,怕她不要。他自己怕了十几年,现在来骂我们。你住院那几天宋书慧陪他在院子里喝槐花茶,问他是不是拿别人的事问自己的答案。沈砚章,你说我们这些人,是不是都在信里把心里话写得认认真真,却谁也不敢第一个把它寄出去。”

江远渡后来没有再写信。他搬到县城之后,扁酒瓶搁在窗台上,瓶盖拧着。他没有再去敲宋书慧的门,也没有把抽屉里那封信拿出来寄掉。只是隔三岔五让吴姐送一碟松茸干过去,顺便带一句老江又胖了。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不是那天宋书慧坐在槐树下把松茸干一片一片掰碎喂给路边的小孩子,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把那封信寄出去。但那是后来的事了。他现在只是坐在县城暂居的旧沙发上,把从镇上一路带上来的旧信和回执单一一码好,而他最放不下的那两个人一个守着邮戳,一个在县气象局的电脑前敲着键盘,依然隔着三百公里和二百步,数着枇杷黄了多少次。

(第二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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