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瞎子那番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在我纷乱的思绪中烫出了一个清晰的孔洞。
“人心里的秽气”……“人心里养出来的秽气维持的煞位”……
七个鬼阵。吸收负面能量,为“七煞锁魂局”提供源源不断的、污浊的“燃料”,或者本身就是其扎根于这座城市、深入人心的“根系”。
这个推测,与我之前对“七煞局”运作机制的模糊猜想,严丝合缝地对接上了。它不仅仅是一座大厦顶端的冰冷法阵,更是一张蔓延在城市肌理之下、汲取人心黑暗滋养的庞大网络。
李薇攻击的,是“光耀大厦”那个物理层面的、相对暴露的“节点”。而我要面对的,是这些更加隐蔽、更加扭曲、扎根于具体事件与人心的“暗桩”。
从哪里开始?
就在我回到“半闲斋”,彻夜难眠,反复咀嚼胡瞎子的话,试图理清从何入手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第二天下午,陈明又来了。他脸色有些古怪,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担忧或好奇,而是混合了兴奋、紧张,还有一点……发现了什么秘密的跃跃欲试。
“林子,你让我留意李薇的动向,我这边没啥大进展,那女人藏得太深。”陈明一屁股坐在我对面,压低声音,“不过,我打听到另一件事,你肯定感兴趣。”
“什么事?”
“城南老区,紧挨着高新区边上那片,你知道吧?以前的老纺织厂家属院,现在快拆了,没剩几户人家。”陈明舔了舔嘴唇,“那边有栋老宅子,独门独院,民国时候一个周姓地主的房子,后来分给了好几家住,现在基本都搬空了。可最近几个月,那宅子……闹鬼闹得厉害!”
闹鬼?我心念微动。是巧合,还是……
“怎么个闹法?”我沉声问。
“邪性!”陈明眼睛发亮,“一开始,是附近晚上遛弯的人,说路过那宅子,听见里面有人哭,还有……数铜钱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特别清楚。可那宅子明明空了很久,门窗都钉死了。”
“后来,有几个不信邪的小年轻,也是网上看了什么‘鬼宅探险’,半夜摸进去。结果你猜怎么着?全疯了!被巡逻的片警发现时,几个人在宅子天井里,围着个破水缸,一边用手拼命抠地砖缝,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金子!我的金子!看到了!就在下面!’、‘别抢!是我的!’……拉都拉不开,力大无穷,眼睛都是红的,像疯狗一样。送医院打了镇静剂才安静下来,醒来后啥也不记得,就记得里面有很多很多金子,一定要挖出来。”
陈明说得绘声绘色,带着一种讲述都市怪谈的刺激感。但我却听得心头越来越沉。
数钱声……挖金子……为金子发疯、自相残杀……
这不正是“贪欲”鬼阵的极端体现吗?
“之后呢?还有人进去过吗?”我问。
“谁敢啊!”陈明一摊手,“那片本来人就少,现在更是传得邪乎,说那宅子里住着个‘守财鬼’,专勾贪心的人进去,让他们在幻象里为了不存在的金子互相残杀。警察也去看过,里里外外搜了几遍,除了破家具啥也没有,也没发现任何能致幻的药物或者气体。立了案,但查不下去,就拉了警戒线,警告大家别靠近。
胡瞎子刚给了方向,线索就自己送上门了。是巧合?还是某种无形的牵引?是因为我身上的“标记”,让我更容易被卷入与“七煞局”相关的事件?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条不容错过的线索。而且,处理这种“鬼阵”,相比直接面对“光耀大厦”那个庞然大物,对我来说似乎更“对口”一些。毕竟,我有对付“鉴魅”、“邪雕”的经验,有《奇门遁甲》骨片的指引,还有天眼珠的辅助。
“明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有点兴奋地说。
陈明看了看我的脸色,“林子,你要去探险?”
“不,虽然没有什么线索,我至少觉得这很有趣。”我说。
“好的,林子,我先回去了,等有新的线索,我再和你联系。”陈明说道。
我点点头。
陈明走了,我的心理却出来了一头小鹿,到处乱撞。
最终,我决定要去那个宅子看看。或许还能找到与“七煞局”相关的蛛丝马迹。
两天后的夜晚,我做好了准备。背包里装着骨片、一小包朱砂、几枚特制的铜钱(用我的血和朱砂混合浸泡过,增加阳气与我的联系)、一卷红绳、一些基础的黄表纸和笔墨。左臂伤势已基本无碍,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用绷带稍微固定了一下。
我没有告诉陈明具体行动时间,只说自己要出门办事,让他最近别来店里。深夜十一点,我换上一身深色的运动服,背着包,骑着陈明以前留在我这儿的一辆旧自行车,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市的夜色,朝着城南老区骑去。
勤俭巷的月光,惨白如骨。
我骑着车,在迷宫般的废墟巷道里穿行,越靠近陈明描述的那栋老宅,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抑感便越发浓重。不是阴寒,而是一种燥热、黏腻,仿佛被无数双因贪婪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的感觉。眉心天眼珠持续传来冰凉的警兆。
这两天,我一进打听出来了一些事情,这里的老宅院,户主原名周修文,外号“守财奴”,民国时期盘踞此地的放贷地主。传闻他将毕生不义之财尽数兑为金条,秘藏宅中,快解放时,不甘心将这些财富上交,在一些金器和账册跟前自杀了,据说至死账册都不离手。这执念,历经数十年阴气滋养,又恰逢某种“机缘”(人为布置?),便化作了这“贪欲鬼阵”,诱人深入,癫狂自毁。
我轻手轻脚地开始推着车走着,巷子尽头,一栋孤零零的、高墙围起的青砖老宅,出现在月光下。
黑漆木门紧闭,上面交叉贴着已经褪色的封条。围墙很高,墙头长满枯草。整栋宅子散发着一股衰败、腐朽,却又隐隐透着一种扭曲“活力” 的怪异气息。
我将自行车藏在远处的断墙后,悄然靠近。天眼珠的感知提升到最大。
宅子上空,笼罩着一层稀薄、但不断翻滚的暗黄色雾气,雾气中仿佛有无数细碎的金光闪烁,却又透着污浊。这就是“贪欲之气”?那些金光,是幻象中的“财富”?
我绕到宅子侧面。围墙有一处坍塌了半人高的缺口,正好可以容人钻入。封条只贴在大门,这里没人管。
我深吸一口气,从缺口处,小心翼翼地翻了进去。
脚刚落地,踩在松软的、积满落叶的泥地上,一股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铜锈混合着土腥和淡淡血腥的气味,就冲入了鼻腔。同时,耳边似乎响起了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哗啦啦”声,像是很多金属薄片在互相摩擦。
数钱声!开始了!
我立刻凝神静气,将一丝意念注入眉心。天眼珠的视野中,宅子内部的气场呈现出一片暗红与昏黄交织的诡异景象。暗红代表血煞、怨气,昏黄代表被污染的“财气”。两股气息如同粘稠的泥沼,在宅院的每一个角落缓缓流动、旋转。
我的目光,首先投向正屋。屋门洞开,里面黑洞洞的。但在天眼视野中,屋内地面上,隐约可见几道拖拽的血痕,和散落各处的、闪烁着昏黄光芒的金元宝、银元虚影!这些虚影充满诱惑,却又散发着不祥。
我没有贸然进屋。骨片上提过,对付此等执念所化的鬼阵,尤其是涉及“财”的,最忌心生贪念。一旦被幻象所惑,心神失守,立刻就会被阵法的力量侵入,陷入疯狂。
我的目标是天井,阵眼核心所在。
我沿着墙根,小心翼翼地绕过正屋,来到后面的天井。天井不大,铺着青石板,中央果然有一口废弃的、用石板盖着的石砌水缸。之前那几个疯掉的年轻人,就是在这里徒手刨地。
此刻,在天井上方,那暗黄色的雾气最为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倒扣的漏斗形状,漏斗的尖端,正对着天井中心水缸旁边的一块地面。
而在那块地面上,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团不断扭曲、变幻的灰黄色人形阴影,蜷缩在地上,双手做出不断数钱的动作,嘴里发出无声的、急促的嘀咕。阴影的“脸”模糊不清,但一双“眼睛”的位置,是两点不断闪烁的、充满贪婪和痛苦的暗红色光点。它的身体,仿佛被无数条细若发丝、闪着昏黄光芒的“锁链” 穿透、缠绕,这些“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扎入天井的地面,与整个宅子、乃至更远处(高新区方向?)的某种庞大阴冷气息隐隐相连!
这就是“守财鬼”周修文的鬼魂!他被自己的贪欲执念,牢牢锁死在这里,化作了一个不断制造“贪欲幻象”、吸引并摧残后来者的可怜又可怖的怪物。那些“锁链”,既是阵法的束缚,也是它力量与外界的连接。
在它蜷缩的身体下方,青石板的缝隙里,我隐约看到了一点金属的冰冷反光,和半本焦黄破损的线装书册的一角。
金条?账册?它的尸骨和执念依附之物,果然就在这里!
就在我仔细观察,思考如何着手时,那团灰黄色阴影似乎察觉到了我这个“不速之客”。它那数钱的动作猛地一顿,两点暗红的目光,骤然转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谁……谁在那里?!是不是来偷我金子的?!”一个尖利、沙哑、充满了无尽警惕和恶意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尖叫起来!
与此同时,天井中那昏黄的雾气猛地向我涌来!雾气中,无数金元宝、银锭、珠宝的幻象凭空浮现,闪烁着诱人的光芒,朝我劈头盖脸地“砸”来!更有一种强烈的、蛊惑人心的意念,试图钻入我的脑海:“金子!好多金子!就在你脚下!快拿!都是你的!”
幻象攻击开始了!
我早有准备,立刻默念骨片上记载的“清心咒”口诀,同时右手捏“镇魂诀”,守住灵台清明。左手则快速从包里掏出一张事先画好的、最简单的“破妄符”(主要功效是稳定心神,破除低级幻惑),拍在自己胸口。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清气流遍全身。那些砸来的金银幻象碰到清气,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纷纷破裂、消散。脑海中的蛊惑之音也减弱了大半。
但阵法的攻击并未停止。那灰黄色阴影(周修文)见幻象无效,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竟然脱离了地面,化作一道昏黄的流光,张牙舞爪地朝着我猛扑过来!它所过之处,地上的青石板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油腻的昏黄!
物理层面的攻击?不,是凝聚的怨念和煞气的冲击!
我不敢怠慢,脚下急退,同时右手入怀,摸出了那枚浸泡过血朱砂的铜钱,将一丝意念和天眼珠的冰凉气息灌注其中,朝着扑来的昏黄流光,狠狠弹射过去!
“叮!”
铜钱撞上昏黄流光,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铜钱上血光一闪,那昏黄流光猛地一滞,发出痛苦的嘶叫,表面被灼烧出一块焦黑的痕迹,倒飞回去,重新蜷缩在天井中心,但气息明显萎靡了不少,两点红眼中的贪婪化为了更深的怨毒和一丝……恐惧?
它怕这至阳的血铜钱!
有效!但我也感觉精神微微一震,消耗不小。这鬼东西的怨念比我想象的凝实。
“你不是贼……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坏我的好事!”周修文的意念再次尖叫,充满了不解和愤怒。
“守财奴,”我站稳身形,盯着那团阴影,沉声道,“你的金子早就没了,你的时代也早就过去了。困在这里,用幻象害人,又是何苦?放下执念,早日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胡说!我的金子就在下面!谁也别想抢走!”阴影剧烈波动,地面的昏黄锁链哗啦啦作响,“你们都是骗子!都想骗走我的金子!我杀了你!”
它似乎被激怒了,整个天井的昏黄雾气再次沸腾,更多的金银幻象生成,同时,地面那几道血痕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毒蛇般朝着我的脚踝缠绕过来!这次是幻象与实质的煞气攻击结合!
我一边急速闪避血痕的缠绕,一边再次激发一枚血铜钱击散扑到近前的幻象,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的血铜钱和符纸有限,这鬼阵的怨念似乎能不断从地底(或者说从与“七煞局”的连接中)汲取力量,耗下去我必败无疑。
必须找到它的执念核心,对症下药!账册!还有那些它至死都惦记的、可能真的埋在地下的金条!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它身体下方,青石板缝隙里的金属反光和那本账册。
一个冒险的计划浮上心头。
我假装不敌,被一道血痕扫中脚踝,冰凉刺痛,但未伤筋动骨,踉跄着后退,朝着天井角落那口盖着石板的水缸退去。同时,我从包里掏出了那卷红绳。
“金子!我的!都是我的!”周修文的阴影见我“败退”,发出兴奋的尖啸,驱动更多昏黄雾气与血痕朝我涌来,本体也蠢蠢欲动。
就在它注意力被我吸引,稍稍离开原本蜷缩位置的瞬间,我猛地将手中那卷浸染了朱砂的红绳,朝着它身体下方、那账册和金属反光的位置,狠狠抛了过去!同时,口中急诵一段从骨片上记下的、拗口的“缚灵咒”片段——我不知道完整咒语,只能模仿其意,集中“束缚”、“定身”的意念!
红绳在空中散开,在朱砂和咒文意念的加持下,竟然无风自动,如同有生命般,迅速缠绕上了那本焦黄的账册和旁边的金属物体(果然是几根金条!),并且顺着与阴影连接的昏黄锁链,向上蔓延,企图捆缚那灰黄色的阴影!
“不!我的账本!我的金子!”周修文的阴影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拼命挣扎,想要夺回账册和金条。但红绳上附着的朱砂阳气和我的束缚意念,暂时阻碍了它。
就是现在!
我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混合了自身精元的鲜血喷在手中最后一张、也是画得最认真的“破妄清心符”上,用尽全身力气和意念,将这张染血的符纸,朝着那被红绳暂时“定”住的账册和金条,狠狠拍下!
“尘归尘,土归土!执念已了,何必苦守!账目在此,财富归位,还不醒悟!”
我嘶声吼道,将“完成其执念”的强烈意念,通过符咒和鲜血,轰入那账册与金条之中!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意识层面炸开了!
那本焦黄的账册,在染血符纸拍中的瞬间,竟然无火自燃,散发出纯净的、乳白色的火焰!火焰迅速蔓延,将旁边的几根金条也包裹进去。金条在火焰中迅速融化、升华,化作点点金色的光粒,融入火焰。
“不——!!!”周修文的阴影发出最后一声凄厉无比、却仿佛又带着一丝解脱的哀嚎,整个灰黄色的身体,连同那些连接地底的昏黄锁链,在乳白色的火焰灼烧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汽化!
天井中翻滚的昏黄雾气,失去了核心,也开始剧烈波动、消散。那些金银幻象、地上的血痕,也如同褪色的图画,迅速变淡、消失。
阵……破了?
我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舌尖和胸口都火辣辣地痛,精神更是透支得厉害。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座老宅里那股扭曲的“场”,已经彻底消失了。眉心天眼珠的警示也平复下来,只余淡淡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