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你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
风声吞噬了一切。
宁千机没有低头去看那片幽深的黑暗,仿佛那个人的坠落,只是吹过耳边的一粒沙。
警告中的“烤干骨头”与脚下热桥的灼热感相互印证,但“画廊”的说法却与他“分魂”勘破的稳定结构相悖。
矛盾的信息。其中必然有一个是陷阱。
他没有时间分辨。
仅存的体力正在被脚底传来的高温快速消耗,鞋底已经开始发软,散发出橡胶烧焦的刺鼻气味。
他猛地提速,不再试探,而是凭借着分魂状态下对那条无形热流路径的绝对记忆,大步流星地向前冲去。
最后几步几乎是飞跃。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重重地落在了对面的崖壁边缘。
双脚踏上实地的瞬间,一种截然不同的坚硬感从脚底传来,与此前踩在灼热气流上的虚浮感天差地别。
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用手撑住了地面,剧烈地喘息着。
手掌下的岩石冰冷粗糙,带着沙漠夜晚特有的寒意。
身后那座飘渺的楼阁,随着他肉身的离开,光影一阵扭曲,最终像被风吹散的烟雾,消弭于无形。
“别管那老东西!都给我盯紧了!”刀疤的咆哮通过扩音器传来,在崖壁间激起回响,“姓宁的!入口在哪儿?我耐心有限!”
宁千机没有理会这催命般的吼叫。
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但撑在地上的手,手指却在微微蜷曲,感受着岩石的质感。
不对。
这块他落脚的岩石,大约三米见方,从崖壁上突兀地伸出,像一个天然的观景台。
但手掌下的触感,太过平整了。
风蚀的痕迹很浅,与其他饱经风霜的崖壁格格不入。
他用指关节轻轻叩击了一下。
声音沉闷,却带着一丝极细微的、悠长的尾音,仿佛敲击的不是山体,而是一口倒扣的巨大铜钟。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坠崖的老者。
那不是失足。
一个能在这种绝壁上行动自如的人,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
还有他最后那声嘶力竭的吼叫,调子古怪,与其说是喊话,不如说是在发出某种特定的音频。
用啸叫声……尝试触发机关?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中成型。
这块岩石,根本不是什么观景台,而是一个巨大的声控机关。
其内部很可能有着类似音叉的复杂共振结构,只有特定的音频才能将其激活。
老者刚才的行为,是在帮他。
帮他,然后用自己的坠落,来掩饰这个秘密?
头顶传来一阵细微的嗡嗡声。
宁千机抬头,看见那几架盘旋的无人机调整了镜头,红色的指示灯死死地锁定着他。
就在这时,那几点盘旋的红光,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两下,随即像是被掐断了电源,齐齐熄灭。
嗡嗡的马达声戛然而止,三四架黑色的无人机如同被猎枪击中的飞鸟,摇摇晃晃地从空中栽落,坠入下方的深渊。
扩音器里的电流声也随之中断。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的呜咽。
成了。
巫十九已经动手。马天枭的眼睛和耳朵,瞎了,也聋了。
失去监控,会让藏在暗处的人变得焦躁。
而焦躁,往往是犯错的开始。
果然,对面的崖壁上传来了刀疤更加狂躁的怒吼,这次没有了扩音器,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其中的杀意却更加刺骨。
“宁千机!你他妈的在磨蹭什么!最后十秒!不说,我就先崩了这老东西一条腿!”
宁千机能看到,远处的火光下,一把手枪的轮廓,正死死地顶在韩教授的太阳穴上。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的工地上巡视。
他抬起头,隔着五十米的深渊,平静地望向刀疤所在的方向。
“急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风声,“你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
在刀疤等人惊疑的目光中,宁千机转过身,面对着身下这块巨大的机关石。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节弯曲,以一种奇特的、富有节奏的韵律,开始在岩石表面轻轻叩击。
“嗒……嗒嗒……嗒……”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蜃景,是光的全反射。但这里的,不是。”他一边敲,一边用一种近乎讲学的平淡口吻说道,“沙漠地下的热源,在特定的地质结构中会形成‘热透镜’。高温气体上浮,被山谷间的气流约束,就会在空气中形成一条密度极低的‘暖流通道’。通道两侧的空气密度差,会产生强大的静电场,足以让一个成年人悬浮起来。”
他的解释半真半假,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刚刚目睹了“虚空漫步”奇景的人,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我现在做的,就是通过敲击岩石,利用山体内部的共振,产生特定的次声波。当次声波的频率与静电场的频率达成一致,就会产生‘谐振中和’效应,打开真正的入口。”
他的话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科学严谨性,仿佛他不是在破解什么千年机关,而是在调试一台精密的物理仪器。
刀疤显然被这套说辞镇住了,一时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宁千机的动作。
“嗒……嗒……嗒……”
敲击的节奏在不断变化,时而急促,时而舒缓。
这是他根据刚才对岩石内部结构的推演,模拟出的、最有可能触发机关的音频组合。
但同时,这也是一个信号。
一个发给远在数公里外,另一个战场的信号。
时间,到了。
忽然,敲击声停止了。
宁千机收回了手。
预想中山壁开启的轰鸣并未出现。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依旧在刮。
对面,刀疤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耍我?”他怒吼一声,枪口微微上抬,似乎准备兑现自己的威胁。
就在这一刻——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宁千机面前的崖壁,而是从他们所有人来时的方向,那片巨大的红石崖深处传来!
刀疤猛地回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只见他们后方营地附近,那片被他们当做幌子,宁千机却让林苏等人全力挖掘的平整沙地后方,陡峭的红色崖壁上,一块足有卡车头大小的巨石猛然崩落,烟尘冲天而起,露出了一个两米多高、漆黑幽深的洞口。
那个洞口的位置,与韩教授被绑的红石崖凹陷处,同处一个岩层,相距不过百米。
一个声东击西,一个瞒天过海。
刀疤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过来,从头到尾,自己都被耍了。
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空中楼阁,而是这个被他们当做灭口地点的“安全区”!
宁千机孤身犯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只是为了给另一边的爆破创造时间和机会!
“操!”
刀疤怒骂一声,刚要调转枪口,命令手下扑过去。
“Don't move.”
一个冷静的、带着些许玩味语调的女性声音,从他们侧后方的黑暗中响起。
那不是中文,而是纯正的英语。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
七八个身影从另一侧的山脊阴影中浮现,他们全身都穿着专业的沙色作战服,装备比刀疤的手下精良了不止一个档次,行动间悄无声息,如同幽灵,瞬间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白人女性。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金色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副防风镜,嘴角挂着一丝职业化的微笑。
她手里没有拿枪,而是捧着一个平板电脑。
她走上前来,在距离刀疤十几米的地方停下,然后将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转向他。
屏幕的光芒在黑夜中异常明亮,上面正在播放的,赫然正是十几分钟前,无人机从高空拍摄下的、宁千机独自一人“虚空漫步”穿过深渊的高清录像。
“马先生对这份影像资料很感兴趣,”女人微笑着,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说道,“但他更想知道,你是怎么把它弄丢的,刀疤。”
刀疤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沙子还要白。
宁千机站在深渊的另一侧,冷眼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黑吃黑。
新的入局者,马天枭的另一批手下?
还是……竞争对手?
他的目光从那个金发女人和脸色煞白的刀疤身上扫过,最终,却无视了双方剑拔弩张的对峙。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将视线投向那片幽深无底的悬崖。
就在刚才,在那声来自远处的巨响传入耳朵的同时,他似乎听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回音,不是从对面的崖壁传来,而是从脚下这万丈深渊的底部……应和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