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一步登天?不,这是土木工程
这个念头荒诞得像吹过耳边的热风,却让他背后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道狙击镜可能存在的方向移开,压下心底因为极限体能消耗而产生的杂念。
影子只是光学的必然结果,杀死他的,只会是人。
红石崖到了。
崖壁如同一面被劈开的巨大屏风,暗红色的岩体在夕阳的最后余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血色。
他脚下的沙地逐渐被坚硬的碎石滩取代,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这片死寂的旷野里传出很远。
“站住!”
一个粗粝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失真的电音在空旷的崖壁间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宁千机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声音来自他左上方大约五十米处的一块岩石凸起,那里隐约有几个人影,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他能感觉到,那道锁定他的望远镜视线,就来自那里。
嗡嗡……
几声细微而尖锐的马达声从他身后响起。
宁千机没有回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三四架黑色的无人机从远处的沙丘后方升空,像一群机械秃鹫,迅速爬升到他上空盘旋,红色的指示灯在愈发深沉的暮色中一闪一闪,像某种不祥的眼睛。
为马天枭准备的现场直播么。
“往前走!沿着崖壁,走到头!”扩音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宁千机依言照做。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心跳恢复平稳,迈开脚步,沿着陡峭的崖壁根部向前走去。
碎石硌着他磨损严重的鞋底,每一步都必须踩实,才能避免滑倒。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也像一个走在自己设计的工地里进行最后验收的工程师。
他在用脚步丈量这段距离,也在用身体感知周围环境的每一丝变化。
风速、湿度、岩壁的温度,这些数据在他脑中无声地流淌。
大约走了十分钟,崖壁的路到了尽头。
这里是一处断崖,一个突兀的终点。
脚下是百米深渊,幽深得看不见底,只有风从下方灌上来,发出呜呜的、如同鬼魂哭号的声响。
对面,大约五十米开外,是另一座孤立的山体,同样是暗红色的陡峭绝壁。
两座山崖之间,空无一物。
不,并非空无一物。
就在两座山崖正中的半空中,悬浮着一座楼阁的虚影。
它仿佛是用夕阳的余晖和被炙烤了一整天的热空气编织而成,轮廓飘忽不定,飞檐斗拱的细节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幅随时会散去的空中水墨画。
琉璃瓦、雕花窗,甚至连廊下的风铃都在扭曲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海市蜃楼。一个在沙漠中最常见,也最致命的幻象。
“看到了吗?”扩音器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走过去。”
身后,那几架无人机调整了角度,将镜头死死对准了宁千机和那座虚幻的空中楼阁。
远在百里之外的某个屏幕前,马天枭想看到的,大概就是他宁千机束手无策,或是愚蠢地一脚踏空,坠入深渊的画面。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能解开古城秘密的“钥匙”。
在确认钥匙的有效性之前,任何极限测试都是必要的。
宁千机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崖边,抬头望着那座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的蜃景。
他的面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紧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在刀疤等人看来,这无疑是恐惧的表现。
然而,宁千机的世界里,早已不是眼前的景象。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瞳孔里仿佛有无形的漩涡在转动。
世界,正在以另一种形式被解析。
分魂。
一瞬间,他的灵魂挣脱了肉体的束缚,以一种超脱物理规则的视角,穿透了那片扭曲沸腾的热空气。
眼前的虚幻楼阁瞬间被分解。
它不再是飘渺的光影,而是由无数条携带不同温度信息的复杂光线构成的三维立体模型。
绝大部分光线混乱而湍急,像奔腾的野马,它们共同构成了蜃景的“墙体”和“屋顶”,只是视觉上的欺骗。
但在这些狂乱的光线之中,有那么几条路径,却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那是一条由极高温气流构成的、异常稳定的“暖流带”。
它从宁千机脚下的断崖边缘延伸出去,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弧度,蜿蜒着穿过深渊,精准地连接到对面山崖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里。
这条暖流带的形态并非一成不变,它内部的热量在以一种特定的频率脉动着,像生物在呼吸。
在它的周围,数股细小的冷空气流被引力般牵引着,形成螺旋状的稳定结构,如同钢筋混凝土结构中的箍筋,将这条高温的“主筋”牢牢地约束在固定的空间轨迹上。
这不是单纯的海市蜃楼。
这是建筑。
一种以热量为砖瓦、以空气密度差为卯榫的“全息建筑”。
古代的“天工坊”,竟然已经能将热力学和流体力学运用到如此鬼斧神工的地步,利用特殊的地热出口和山体间的“热透镜效应”,构建出一条只在特定时间、特定温度下才会显现的真实路径。
一条献给神明,或者说,拒绝凡人的空中桥梁。
所有的灵异,果然都是力学结构的失衡。
或者说,是凡人无法理解的、更高维度的平衡。
扩音器里传来刀疤不耐烦的催促:“哑巴了?再不走,我就把你老师从上面丢下去!”
宁千机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灌入肺中,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感受到了自己肉身的疲惫,但灵魂却因这伟大的发现而亢奋。
在崖上刀疤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在无人机冷冰冰的镜头记录中,宁千机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踏入了空无一物的悬崖之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刀疤下意识地握紧了望远镜,连呼吸都忘了。
宁千机的脚没有下坠。
它仿佛踩在了一级看不见的台阶上,稳稳地停在了半空中,鞋底与虚空之间,只隔着一层微微扭曲的空气。
一股灼热的暖流透过鞋底传来,像是踩在了一块被太阳暴晒了一下午的铁板上。
成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随即迈出了第二步。
第三步,第四步……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致命的深渊,而是一条宽阔平坦的大道。
他就这样,如同一位在自家后花园中漫步的神明,一步步走向悬崖对面。
红石崖上,刀疤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拿着扩音器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他妈的……飞起来了……”
远在后方基地的控制室里,马天枭“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完好的那只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热光芒,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在虚空中行走的背影。
就在宁千机走到整个“热桥”正中间,距离对面山崖只剩下二十几米的时候,异变突生。
对面山崖一处隐蔽的石缝里,猛地窜出来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疯疯癫癫的老者,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羊皮袄,头发像一蓬干枯的乱草,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和污垢。
他一出现,就对着半空中的宁千机手舞足蹈,声嘶力竭地用一种古怪的方言大喊着什么。
宁千机听不懂那种方言,但那老者嘶吼中的惊恐和警告,是共通的语言。
“骗子!那是假的!”老者似乎意识到宁千机听不懂,急得改用生硬的普通话大吼,“那是献给‘大祭司’的空中画廊!是画!活人走上去,骨头都会被烤干!”
话音未落,老者情绪激动,脚下似乎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他“啊”地惊叫一声,身体猛地失去平衡,像一个破麻袋般从山崖的边缘向后仰去,瞬间消失在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下。
风声依旧。
那刺耳的警告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可发出声音的人,却已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