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咳嗽
书名:未寄 作者:懵懵懂懂 本章字数:5387字 发布时间:2026-05-06

沈砚章开始咳嗽是在下山后的第一个冬天。起先只是早晨起床时喉咙发痒,咳几声,喝半杯温水就好了。他以为是县城空气不如山上干净——山上的空气是松脂和雾混在一起的,吸进鼻子里有一种清冽的苦味,县城的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早点铺子的煤烟和县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初来乍到的气管还不适应。他没当回事,抽屉里的甘草片是江远渡以前塞给他的,放了不知道多久,糖衣已经黏在一起,他掰了两片含在嘴里,继续上班。

但咳嗽没有好。从深冬到开春,断断续续地拖了两个月,喉咙里的痒意从早晨蔓延到了夜里,有时候半夜翻身平躺,喉咙忽然像被一根极细的羽毛扫过,忍不住咳几声,咳完翻个身侧躺,又好了。老岳在办公室听见他咳,隔着桌子递过来一盒银翘解毒片,说不发烧的话吃这个。沈砚章接过去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吃。老岳从老花镜上方看他一眼,说小沈你在山上待了这么多年,下山了身体反倒不如以前了。沈砚章说可能是水土不服。老岳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审数据。

其实他自己知道,不是水土不服。在山上那些年他也咳嗽,每年冬天最冷的时候都会咳几天,但山上只有他一个人,咳了就咳了,炉子上的水壶噗噗响着把咳嗽声盖过去,风从松林里吹过来把咳嗽声卷走,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问。现在不一样了,他住在县城职工宿舍里,隔壁住的是气象局的会计老孙,墙薄,夜里咳几声隔壁能听见。有一回他在走廊上碰见老孙,老孙说你夜里咳得厉害,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老毛病。老孙拎着热水瓶走了,他回到宿舍关上门,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他在山上咳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去医院看看”。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山上没有别人。

他想起有一年冬天在青崖山,咳嗽拖了将近一个月,吃了江远渡给的甘草片也不管用。江远渡来串门的时候他正咳得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捂着嘴。江远渡站在门口等他咳完,从口袋里掏出扁酒瓶拧开递过去,说喝一口,白酒杀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呛出来了,但喉咙确实被酒精烧得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江远渡接过酒瓶拧上放回口袋,说你这咳嗽跟了我好几年了,每年冬天都来,像候鸟。沈砚章说候鸟是往南飞,我这是往肺里钻。江远渡没有笑,只是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他不咳了才走。

那天晚上陆怀音收到他的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折了两道。展开,他在信里写“今日晴,气温降了”,写“县局的暖气烧得不热,宿舍比山上冷”,写“老岳给了我一盒银翘解毒片”。最后写了一句:“最近有点咳嗽,老毛病了,每年冬天都这样。”她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在分拣台前坐了很久。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把抽屉拉开拿出那封装着外公最后一封信的信封看了看,外公最后几年也咳,外婆在的时候每天给他熬梨膏,用皂角树下那口小灶,梨子去皮去核切成小块,加冰糖,小火熬到梨肉化掉,熬成一锅琥珀色的膏,装在玻璃罐里。外婆走后外公自己熬,熬了几回都糊了锅底,后来就不熬了,只是咳。她把外公的信放回去,关上抽屉,铺开一张信纸拧开圆珠笔,写了一句:“咳嗽不要拖。甘草片不管用的话,试试梨膏。”

她放下笔,从柜子里翻出自己晒的枇杷干,玻璃罐里还剩小半罐。她又想起柜子深处还有一罐去年做的梨膏,用枇杷树旁边的野梨熬的——镇上菜市场门口有一棵野梨树,年年结的梨又小又硬,没人摘,熟透了就自己掉下来烂在地上。她有一年秋天捡了一篮子,削了皮去核,照着外婆的方子熬了一小锅梨膏。熬了三个多小时,厨房里全是焦糖的甜味,最后熬出来只有小半罐,颜色是深褐色的,比外婆熬的淡一些。她自己尝过一勺,甜得发腻,后来就收在柜子里忘了。她把梨膏罐拿出来,梨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糖霜,和枇杷干的白霜一模一样。她把梨膏罐用报纸包好,扎上红塑料绳,在报纸外面贴了一张纸条,写着“梨膏,放在热水里搅化了喝。咳嗽不能拖”。然后交给陈师傅,说寄到县气象局。

沈砚章收到那罐梨膏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陈师傅把邮袋搬进传达室的时候额外递给他一个报纸包,红塑料绳扎得紧紧的,报纸外面贴着一张纸条,她的字迹小而圆:“梨膏,放在热水里搅化了喝。咳嗽不能拖。”他把报纸包拿回办公室,拆开,梨膏罐的盖子拧得很紧,用勺子柄撬了一下才撬开。梨膏的甜味飘出来,和枇杷干的甜味不一样——枇杷干的甜是果糖浓缩之后的清甜,梨膏的甜是加了冰糖熬煮之后的浓甜,甜得冲鼻子。他用筷子挑了一点放进搪瓷杯里,冲上热水搅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很甜,甜得喉咙发腻,但梨膏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那股甜味似乎把气管里的羽毛压住了。

老岳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说谁给你寄的,又是镇上邮局那个?沈砚章嗯了一声,继续喝梨膏水。老岳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说她对你是真的好。沈砚章没有接话,只是把搪瓷杯转了一圈,看着杯口那个磕掉瓷的缺口在热气的熏蒸下微微发亮。

当晚他给陆怀音写了回信,先写梨膏收到了,冲热水喝了,甜。然后写咳嗽好些了,梨膏比甘草片管用。最后写了一句:“你外婆的方子,你怎么学会的。”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装进公函信封,投进邮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摸了摸喉咙,梨膏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

陆怀音收到这封信后在回信里详细写了外婆熬梨膏的事。外婆每年秋天熬梨膏,用皂角树下那口小灶,梨是菜市场门口那棵野梨树结的,又小又硬,但熬出来的梨膏比哪里买的都甜。外婆熬梨膏的时候不让人在旁边看,说是火候不能分心。她偷偷在厨房门口看过几次,外婆拿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炉火,锅里的梨汁咕嘟咕嘟冒着泡,从小泡冒成大泡,从大泡冒成黏稠的琥珀色,外婆用筷子挑起来一点对着光看,点头说好了关火。外婆走后外公试着自己熬,但总熬糊。第一年糊了,锅底结了一层黑色的焦糖,用钢丝球擦了好久才擦掉。第二年又糊了,他把糊锅的梨膏倒进碗里说也能喝,就是苦了点。第三年他没有熬,只是把菜市场门口的野梨捡回来洗干净切成块,放在搪瓷盆里让她吃梨块。梨块又硬又涩,她啃了几块就不肯吃了,外公也不勉强,自己一个人坐在皂角树下,把剩下的梨块一块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沈砚章收到信,坐在办公桌前把这段梨膏往事读了两遍,第一遍从头到尾,第二遍看到外公把糊锅的梨膏倒进碗里说“也能喝”时停住了。他想起江远渡每年冬至留一副空碗筷,饺子凉了端过来自己吃掉;想起江远渡说“她不爱吃白菜馅的,爱吃韭菜的”;想起江远渡寄了那么多年的松茸,收到她的回信只有一张槐花照片。他铺开信纸在回信里写道:“你外公把糊锅的梨膏倒进碗里,说也能喝,就是苦了点。我咳嗽是很多年的老毛病,以前在山上每年冬天都咳,江远渡说他听着我的咳嗽声就知道风向变没变。现在下山了,咳了也没人听见。梨膏我会每天喝,喝完告诉你。”折好装进信封,投进邮筒。

梨膏他喝了整整一个冬天,每天早晨到了办公室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而是从抽屉里拿出那罐梨膏,用筷子挑一点放进搪瓷杯里,冲上热水搅化,端起来慢慢喝。梨膏一天比一天少,从满罐喝到半罐,从半罐喝到见底。最后那天他用筷子刮着罐底把最后一点梨膏刮出来,冲了最后一杯,端在手里没有马上喝。他看着搪瓷杯里的梨膏水在日光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想起她在信里写外婆用筷子挑一点梨膏对着光看的姿势。她把外婆的姿势写得很细——外婆把筷子举到眼前,梨膏从筷子尖上慢慢往下淌,拉出一道极细极长的丝,琥珀色的,在阳光里像一根融化的糖线。外婆说丝断了就说明火候到了。他看了看自己筷子尖上的梨膏,没有丝,大概是被热水冲散了。

梨膏喝完之后他把空罐子洗干净,放在桌上。罐子是普通的玻璃罐,标签撕掉了,用酒精擦得透亮,放在桌上能看见里面空空的罐底。他在当天的信里写道:“梨膏喝完了,最后一杯,罐子洗干净了放在桌上。以后咳嗽就靠自己扛了。”折好装进公函信封,投进邮筒。走到邮局门口的时候他咳了一声,只是一声。手摸了摸喉咙,继续往前走。

那年春天气候反常,三月底下了一场倒春寒,温度一夜之间降了将近十度。他晚上睡觉忘了关窗,窗户只留了一道缝,但夜风正好对着床头,吹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起来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吞咽一次都疼得皱眉。他没当回事,照常上班,照常在办公室里审数据。下午开始发烧,额头烫手,老岳过来拿文件时看了他一眼,说小沈你脸色不对。他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额头,说不烫。老岳没跟他废话,直接用自己桌上的电话拨了县医院的号码,叫了个医生过来。医生来了以后脸色沉沉地听了好一会儿,说他咳的时间太长,气管发炎,得住院观察几天。

陆怀音已经有三天没有收到沈砚章的信了。从下山后他每周至少寄两三封公函信封,从来没有断过三天。头两天她以为是邮路又出了状况(春天省道有一段在修路,邮车偶尔会晚半天),没有太在意,只是每天分信时会在那堆来自县城的公函里多看两眼,没有发现写着“镇邮局陆怀音”的字迹。第三天还没有信来,她开始有些不安,分信的时候手自动地做着那些事,但目光会用余光扫一眼邮袋底部,看看有没有漏掉的公函信封。没有。

第四天去了县医院看他的人是老陈。老陈到县医院例行复查(他的老花镜又要换了,镜腿上的胶布换了黑色的,度数加了五十度),复查完顺路拐进住院部看看气象局那个小伙。沈砚章靠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从输液瓶里往下淌,手背冰凉。老陈坐在病床边上的方凳上,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搪瓷茶杯放在床头柜上,说给你带了杯梨膏水,不是小陆熬的,是我老伴熬的,没她的甜。沈砚章欠了欠身说谢谢。

老陈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说小陆已经几天没收到你的信了,上午我在转运中心碰见陈师傅,他说小陆问他最近有没有县城的公函,他说没有,小陆就没再问了。沈砚章没有说话,只是把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放在被子上,手指蜷了一下。老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些,说县城医院的后墙对着气象局宿舍,你每天在窗户那边咳,这边墙都能听见。她把梨膏全给你了,你要是咳坏了,她得把整棵枇杷树砍了给你熬膏。沈砚章还是没有说话。老陈拿起方凳上的帆布袋挂在肩上,说好好养着,好了给她写信。走了。

当天傍晚沈砚章让老岳从宿舍里把公文信纸和钢笔带到了病房。他靠在病床上,输液瓶里的药液还在滴,他用没有扎针的右手铺开信纸拧开钢笔。手有点抖,不是病的是输液的针眼附近冰得发僵,但他还是写了一行字:“这几天没有写信,是因为在县医院住院。”写完停住,输液管的细微水流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隔壁床的老人咳了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他不想让她担心,但又不想撒谎。把这行字划掉了。重新写:“这几天没有写信,是因为感冒了,在县医院住了几天。”又停住,又划掉。最后铺开一张新信纸,拧开钢笔,只写了几个字:“感冒了,在医院待几天。不要紧。”

陆怀音收到这封信是在第五天。包着公函信封夹在当天的县城来件里,信封上的字比平时潦草,有几个笔画拖长了,收笔没控制住力道,“县气象局”的“局”最后那一钩拖得很长。她的手指握紧信纸,铺开回信一连串写下去:“怎么突然感冒了。是不是夜里没关窗。梨膏还有没有。没有的话我让陈师傅带新的。咳嗽还没好就住院,不是什么不要紧。你以前说咳了十几年没人听见,现在有人听见了。”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长城邮票封口,在寄件人那一栏写下“镇邮局陆怀音”。这一次她没有把信放进抽屉,而是站起来直接走到装车口,拉开陈师傅邮车的后厢门,亲手把信投进了发往县城的麻袋。麻袋上用白油漆印着“县”字,和那天在医院走廊上老陈指给她看的那个字一模一样。关上厢门她回到分拣台前,枇杷树的叶子在窗外沙沙响。她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重新开始分信。明天陈师傅会把麻袋搬上转运卡车,老陈会把它接进转运中心的铁网推车,最晚后天他就能收到。

那封信从麻袋一路中转,最后一次被搬下推车时,压在所有信的最上面,由老岳替他拆开了麻袋线,直接把信搁在他的枕边。沈砚章靠在病床上拆开这封信时,病房的灯已经亮了,傍晚的黄光打在纸面上。信纸上只有短短的几行字,不像她以前写好几页密密麻麻的那种。他读完,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划掉的字,没有碎碎的长句子。她又问梨膏还有没有。不是怪他,是催他快好。他把信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老陈走后老岳替他买了一份粥,他喝了几口就搁了勺子。他望着病房窗外的后墙,白底蓝条纹的病号服还在晾衣绳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那堵灰扑扑的旧墙和他在气象局宿舍里每晚隔着窗看见的是同一面。他看着那面墙在输液管水滴声里慢慢浮起念头——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山上咳,在县城宿舍里咳,在这里咳。以后,他不想再一个人咳了。

出院那天他给陆怀音寄了封信,信封里除了信纸,还夹了一片从医院后墙那排晾衣绳上被风吹落的枇杷树叶——自然不是山上的枇杷树,只是县医院院子里唯一的绿化树种,圆叶子挂着水珠。信纸上写着:“出院了。咳嗽还没好全,但是不烧了。梨膏喝完了,你自己熬的不要寄太多。”折好的叶片在信纸夹层里散发着滑滑的青叶气。末尾他照例没有写太多关于想念的话,只加了一句:“山上咳了太多年没人听见,现在咳一声,老孙隔墙敲暖气片骂我。”

陆怀音接到他出院的信,坐在分拣台前把枇杷叶小心拈起来对着日光灯看,叶子边缘有些焦黄,但叶脉还是清晰的,像他画过的云图。她铺开信纸,拧开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出院就好。咳嗽慢慢养,枇杷叶收到了。以后夜里咳的时候别忍,咳出来,没人敲暖气片骂你。”折好装进信封,贴长城邮票八毛。她把信放进抽屉时,手在抽屉拉手上停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那句话是谁对他说的:那是多年前老局长说过的话,外公也说过。她深吸一口气,关上抽屉,黄铜滑轨沙沙响。

(第二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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