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刷手机的时候，刷到一条。不是广告。一个男的发的晚餐，牛排，红酒，桌布白的。配文“一个人的周末，也要好好过。”她点进去看。主页有车，有表，有健身房，有酒店落地窗。照片不多，每一张都像杂志。没关注，点了几个赞。
手指勾着充电线，又松开。
第二天，男的私信她。
“你也还没睡？”
“嗯。”
那边发语音，声音低，慢，像刚醒。她说“不方便听”。那边打字：做生意的，经常熬夜。一来一回，聊了三天。男的叫她“晓”，说自己姓周，在县城做建材，市区还有套房。没发过照片，但声音好听。林晓翻他所有朋友圈，把车和表存下来，放大看过。手机后边的指环扣蹭得虎口不舒服，她不自觉换了个握法。
第四天，男的约她吃饭，“见见”。她答应了。
吃饭的地方在县城新区，西餐厅。男的比照片老一点，但穿得好。点了牛排、沙拉、两杯红酒。说话不急，问她在哪上班。“文员，”他说，“我以前也坐办公室，受不了，自己出来干。”生意不好做，压着款，但“做人要大气，该花得花”。林晓没怎么接话。看他手指，看他切牛排，看他叫服务员换餐盘。酒杯壁上凝了一层细雾，她用指尖蹭了一下。
吃完饭，男的“去喝杯东西”。她没拒绝。车停在地库，白色的，不便宜。车里放香水，不刺鼻。她坐副驾，手放膝盖上。男的伸手过来，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没躲。
到了宾馆门口，走进大堂，很快又出来。玻璃门关上时，她的影子在门上映了一下，很短。
男的送林晓回家。车上，男的面无表情。林晓坐后排，眼睛看着车外面。路灯的光一下一下扫过车内，她的脸亮一下，暗一下。
她没跟任何人说。
第二天上班，电脑屏幕亮着，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陈阳发消息来，她正在翻那人的朋友圈。“这两天还好吗？”没回。又一条，“栗子买到了，给你送过去。”她盯着那行字。
“不用。”
消息从别人嘴里传到陈阳那。一个同事，认识陈阳，说林晓好像谈了一个，开好车的，住宾馆。
陈阳晚上打电话。
“你跟那男的去开房了？”
“你谁啊？你管得着吗？”
“我没管。我就问你，你是不是跟他去了。”
“去了又怎样？人家开好车，请吃过饭吗？请过。开过房吗？开过。你呢？你请我吃过什么？沙县？”
陈阳没接话。楼上有人走动，拖鞋声从头顶过去。
“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你连一顿饭都没请我吃过。你好意思说我？”她声音大起来。
“你让我请过吗？每次约你，你不都说没空？”
“那是我没空吗？你约我干嘛？看电影？逛公园？你能不能像个人一样？”
电话里安静了。林晓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是不如他。开不起好车，请你吃不起西餐。但我不会随便去宾馆。”
“你少恶心我。你什么心思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想睡我？你跟那个男的有啥区别？你比他更恶心。他至少明着来，你呢？装什么好人？”
陈阳没出声。林晓听见他叹了口气。
“你非要这么说？”
“那你让我怎么说？谢谢你？谢谢你送栗子？栗子值几个钱？”
“是不值几个钱。”
“你知道就好。以后别送了。”
“行。”
电话没挂。两个人都没说话。
“还有事吗？”
“……”
“没事我挂了。”
“你为什么要跟他去宾馆？”
“关你什么事？”
“我就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是不是随便？我随便也不会找你。”
“我知道。”
“那你还问？”
“问了又怎样？”
“你问了你难受。你自找的。”
“我不问我也难受。”
“那是你的事。”
她喘着气。
“陈阳。”
“……”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贱？”
“没有。”
“你骗谁呢。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我没这么想过。”
“那你觉得我什么？觉得我被人骗了可怜？同情我？我不需要。”
“我没同情你。”
“那你什么？”
“我……”
“算了。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她把手机丢床上。没挂。
“林晓。”
“……”
“你要是想回来，我还在。”
“你还在？你还在有什么用？你能给我什么？你能给我房子还是车？你能给我什么？”
“我……”
“你别说了。你说的那些没用。我不想听。”
“好。不说了。”
她挂了。
把手机丢床上，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用双手狠狠抓挠头发，没哭。
手机又亮了。陈阳发的。
“栗子放老地方了。”
她把手机放在旁边，没回。过了一阵，又拿起来，没看，又放下。
门响了一声。她走出门口。纸袋放在地上，湿了，热气把袋子蒸软了。她拿起来，准备进去，又回头看了一眼。陈阳已经走了。转身，关门。
拎上去，拆开。栗子剥了一颗，没吃出味道。
那个男的一条都没回过。她翻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晚安”，他没回。往上翻，翻到他说“你不一样”。那时候信了。现在看，他跟每个人都这么说。朋友圈还在，一样的车，一样的表，一样的西餐厅。她没删。
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说陈阳恶心，说他不如那个男的，说他没请过她吃饭。那些话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重，但当时没管住嘴。不是不知道他好，是不想欠他的。他越好，她越欠。欠了还不掉，还不如骂走。骂走了，就不欠了。他还在，骂不走。
她不知道怎么走下去了。站红绿灯底下，绿灯亮了好久没动。后面有人按喇叭。走。走了几步，又停。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往左？往右？往前走？退回去？都一样。
那个男的还在朋友圈里。陈阳的栗子还剩半袋。她拿一个出来吃，大口大口吃，用力嚼。边走边嚼，眼泪往下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