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晞王的孩子,不会死的。”安和对孩子们道,“叫外祖母。”
文王妃含笑,却道,“安和,谁带你来的,安王?”
除却安王,何人有此心肠,何人又有育此心肠的天家富贵?
见女儿点头,她也放心了。
“宁王妃,汉王妃,不敢见我。”她低下头,“永宁,只怕怨恨我。”
“怨恨我为什么宽纵她,让她真的嫁给文斐,而未曾逼她嫁与世家子…”
文王妃失笑,“你姐姐…总是这样任性,不看后果,也担不起后果。”
“也是我的错,是我教养成她这样子。”
总是为最操心的孩子付出最多,慢慢眼中也只有那个孩子。
她摸着两个外孙的脸蛋,“以后好好教导他们。”
“总算捡了一条命,莫轻掷了。”
不要权势,不需富贵,只要能平淡地活着,就是了。
说罢便无留恋,厉声要安和快走。
“你该护好你的孩子,别再想你那无用的母亲。”
她不值得你过来。
她谋反一念,一为野心,二为血脉,三为清河,颍阳能不受冷待,为永宁的富贵……她从未想过,晞王恋慕安王,而作为晞王妃的是她女儿。
安和是那样安静,柔和,以至于现在带着孩子,来这阴暗囚室,她竟看不出半分怯懦。
或许,她也从未真的了解这个骨肉过。
圣荑等到安和出来,又问,“可要去看睿王?”
“刚刚郎官说了,他们还未缴够罚金,还在羁押。”
安和蹙眉,拉着孩子的手,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不过你大哥已经回去取了,你不必担忧,只是此时可去看看你父亲…若不想,本王先安排你去别院,绝不委屈你。”
安王又做保证,“本王绝不食言。”
安王有许多产业,安王自己都不清楚。
但是安王妃清楚。
她将傅定嫣的儿子养在一处别院,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傅定嫣竟敢盯上她儿子的宸宫之位。
蠢货,竟真以为晞王能助安王登上龙椅,而后晞王为后,为她说话?
可笑至极。
“太平观边的别院收回来,打扫干净。”
管事点头称是,知道意思。
要将韶孺人的痕迹全都抹去,把在别院侍候的人全都遣散,换上新的人。
“橘树也砍了。”曦和蹙眉,总觉不爽,“换成松柏。”
“是。”
管事心想,一朝天子一朝臣,原先住着晞王,园子里栽着桃花。
住着韶孺人,栽橘树。
现在换成松柏……
看来他要拓宽一下林木花卉的品种渠道了。
正是时,又有小厮来报信,说安王让一个女子住进太平观边上的别院里。
“那女子还带着两个小娃娃,瞧着也就咱们小五公子那么大。”
曦和把橘树换松柏的打算被打消了,更觉不爽。
“别院那么多,偏要太平观的那个…”
侍女劝道,“王妃别多心,殿下他哪里记得有多少别院,他只碰巧”
旁的不记得,偏就这个住过晞王的别院记得刻骨铭心!
曦和懒得对什么女子动心思,她看圣荑早就完了,哪里还能喜欢女子,不过又是因为自己的愧疚和优柔,让旁人钻了点空子,捡了点便宜罢了。
若不是圣荑秉性软弱,否则也不会出傅定嫣那档子事。
“王妃,您的父亲母亲来了。”
又没拜帖,怎么突然来了……
她匆匆去花厅,预感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一见面母亲就质问她到底在晞王谋反一事中做了什么。
“眼下阿慈已经是宸宫了,待他登基为帝,你还愁什么?”
“为什么那么等不及?”
“晞王总会自取灭亡的,他与安王在一起,得利的难道不是你吗?至少晞王生不出孩子,往后晞王管着安王,安王府也再也没有别的孩子能生出来…你为什么那么敌对于他?”
为什么?
凭什么她要坐视不道德的事发生在她的家里,自己还得当做乐见?
凭什么把自己的丈夫拱手让人,让给一个男人,让自己成为笑话?
“你可知道,你所做一切,陛下可能查的清清楚楚。”
若不是被太渊帝敲打,她们做父母的都被蒙在鼓里。
但若不是知晓太渊帝可能查清,她也不会来警告女儿。
有些事,做便做了,哪有该做不该做,只有付不付得出代价。
“他查的清清楚楚,又如何?”
曦和反问,“我所做的,不过是推波助澜,他还定不了我的罪。”
“否则何以让你们知晓,却不敢来敲打于我?”
邺是雨听了第一反应是安心,又看了丈夫一眼,“瓴均,中都是何种情形?”
许瓴均在一边客座上不动如山,一直垂眸沉默,闻言道:“姐夫在中都一切安好,不像是要出变故的样子。”
“纵使安王真去了中都,也不会是去清查邺氏。”
“宸宫…毕竟年幼。”
许瓴均的姐夫邺默亭,原是燕国清贵,与林相素有交情,后来成为邺氏,更是燕圣两方的世家身份都有了。
从前的中都宰相柳鸣夏在太渊六年就请辞回乡,此后都是邺默亭在中都为相。
邺家一系,除却族中子弟,还有不少的门生故旧,从前曦和外祖父邺相在时,曦和的父亲许家就蒙受其恩,所以许家很早也被看作邺氏一系。
到了太渊朝,邺家一系的人更多了。
这些人零零散散各处为官,慢慢地,连中都朝中也被揽下不少重要官职。
与之相对的是神都紫川的程相,他们家一向自诩清高,以文采高雅流传于世,师生之间,只提点学问,不问世俗。是故有名无权,有权,也只一代之权。
况且程家向来都是保皇党,太子党,忠君体国,只认一个。
许瓴均道,“你姑父早与程相,苏相有过交谈,紫川那边无可忧虑,端王自有其去处,绝不会威胁宸宫。”
“且程家,苏家也一向拥护正统,你现在所要做的,就是静心等待,莫以一时之气,乱了往后。”
曦和便问,“父亲要支持安王赴任中都吗?”
许瓴均笑笑,“这几乎算是陛下给邺家的明旨了。”
安王有什么参政水平,执政水准,陛下不是一清二楚?
所以才要中都官员,处处配合,时时体贴上意,做出政绩……跟太渊四年时的颖州案一样,都是政治作秀。
他们一心想要绕开安王,直接为宸宫铺路,偏偏太渊帝那么在乎幼弟,叫他们绕不开了……
“安王便是成了名副其实的摄政王,于你也不是坏事。”邺是雨思索再三,劝道,“现在静观其变,不要抓一些小节。”
“你现在该要亲近宸宫,他是你的儿子,不能真成了皇子,就把生母忘了。”
曦和何尝不知,但又谈何容易呢?
子女之离父母,犹如枝上花叶落,归根而已,哪里记得是何枝所生?
自幼被挖走移栽宫中的橘树,还能是旧时王府的柑香么?
所以从此后,她宁植松柏,不养变节之果。
......
圣荑将安和安顿在别院,无可避免地又看了一眼故地。
他与上官昭在此住过,韶儿在此住过,恩怨爱恨,而今都随亡人故去。
“本王会回宫奏请陛下,你放心。”
安王又做一遍保证,然安和却似乎不在意,出神地看着院墙上的桃花。
“自是相信殿下,殿下速去吧。”
如此境况,她能活下来,孩子能活下来,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白白和清清到底年幼,圣荑觉一个老妪照料母子三人,很是勉强。
便派人去请别的庄子的佣人,调过来服侍。
安和抱紧了孩子,“不必,我们三年都在荒山,也都过来了,此时又有什么好不便的?”
她怕朝阙的宅院,那里会有无数的暗箭毒针,她生怕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
在荒山破道观里,倒是无人造访,她还有几分安心。
“旁边便是太平观,那里的道长很喜欢孩子,你不必怕…本王”他再要保证,便连他也觉得赘述多余,且叫承诺变得廉价了。
于是只能拿出太渊帝来增添可信度:“本王这便回宫,向陛下请旨去。”
“殿下,”安和又拦下他,“陛下为何要救活殿下呢?”
“那么重的伤,那么怪的病,殿下都好了?”
她有她的猜测,“三年,天家兄弟有此等之情吗?”
“难道不是为了让殿下名誉尽毁,往后只能倚靠陛下,所以”
圣荑笑了,“安和,连你都成了三年前的晞王吗?”
安和一愣。
“其实这一切,都只怪我优柔,软弱,狠不下心。”
安王无奈道,“因为我不该是安王,我不配为王。”
安王可以软弱,但决不能被轻易动摇,生来一副好被利用的样子。
只是因为愧疚怜悯被救出荒山,只是施以了一日的温和,安和这样从前清宁婉约的人,都对他起了蛊动的心思。
“到底是程姐姐说的对。”
他苦笑,难怪程姐姐跑了,原来他真的让人失望,他让人变成魔鬼。
他本身就是纵恶的源头。
善良掌控着权力,善良自己不会运用权力。
便只会引诱野心,欲望,狂迷,就像是引人垂涎的羊羔,既肥美,又毫无自保之力。
他一直是羔羊?
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