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是一种沉闷的灰白，晨雾像稀薄的棉絮，黏附在祠堂飞翘的檐角和褪色的雕花木窗上，迟迟不肯散去。
空气里浮动着尘土、炊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祠堂深处的陈旧木料与香火混合的气味。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稀稀拉拉聚了些村民，多数人抱着胳膊，或蹲或站，脸上带着农忙前夕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一丝涣散的神情。
秋收在即，这样的短会本该是务实而沉闷的，但接连的命案与古井的传闻，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膜，浮在人群的窃窃私语和偶尔投向祠堂后方那口古井方向的、迅速收回的视线里。
周茂德站在祠堂台阶上，背靠着两扇漆皮剥落、露出深褐色木胎的沉重门板。
他换了一件半新的藏蓝卡其布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试图用这身行头撑起几分往日的体面。
然而，额角那片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淤痕，在灰白的天光下异常醒目，如同一个无法遮掩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失态与恐慌。
他手里捏着几页写满字的稿纸，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捻得有些卷曲。
钱运来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依旧是那副生意人乐呵呵的圆滑模样，只是笑容有些僵，挂在脸上像一张熨烫过头的面具。
他的视线低垂，落在自己左手腕上，右手拇指正反复摩挲着一串色泽暗沉、包浆厚重的深色木珠，动作缓慢而持续，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节奏。
会议开始了。
周茂德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拔高，试图压过空气中的浮躁与不安。
“……最近村里是出了些事，大家心里有疙瘩，我理解！但是，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相信科学，破除迷信！”他挥舞了一下手里的稿纸，纸张哗啦作响，“周四癞子的事，公安已经有了初步结论！古井那边，大队也决定尽快填埋，彻底消除隐患！都是意外，巧合！千万不能听信谣言，更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借题发挥，扰乱我们秋收准备的大局，破坏安定团结！”
他说话时，眼神像两只不安分的蜻蜓，时不时掠过人群，最终总会精准地、短暂停留在人群边缘的周正身上。
那目光里少了昨夜纯粹的恐惧，多了一种强装出来的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激怒对方的挑衅。
他在观察，也在试探，这个突然变得难以捉摸的“守村人”，今天会作何反应。
周正安静地站在一棵老槐树投下的、边缘模糊的阴影里，双手插在裤兜，指尖隔着布料，能触到那枚业秤冰凉的棱角。
他迎着周茂德瞥来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畏惧，只是平静地回望，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
这种全然的平静，反而让周茂德心底那根刺扎得更深。
会议在一种表面化的、压抑的秩序中进行着，讨论着秋收的分工、农具的调配。
然而，一种无形的张力，却在周茂德越来越频繁的停顿、越来越干涩的嗓音，以及钱运来那永不停止的、摩挲木珠的细微沙沙声中，悄然累积。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王秀芬老人，被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年轻媳妇半搀半扶着，颤巍巍地从巷子口挪了过来。
她手里攥着三根细细的线香，香头并未点燃。
老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
她无视了会场，也无视了台阶上正在讲话的周茂德，径直、执拗地，一步一步，挪到祠堂侧面，正对着古井大致方向的一小片空地。
她挣脱了搀扶，枯瘦的身体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像一株即将干枯的茅草。
然后，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火柴，“嚓”一声划燃。
微弱的火苗跳跃着，凑近那三炷香。
一次，两次，颤抖的手指让火柴头总是对不准香头。
第三下，香终于被点燃，一缕青白色的烟笔直地升起，旋即被微风吹散。
王秀芬将点燃的香举过头顶，朝着古井的方向，深深地、缓慢地拜了三拜。
她干瘪的嘴唇翕动着，含混不清的念叨声，乘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进离得近的几个人耳中：“……苏姑娘……安息啊……冤有头……债有主……老婆子给你……烧柱香……莫怪……莫怪村里人……”
这举动，在这片刚刚高喊过“破除迷信”的空地上，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像一滴滚油溅入了冷水。
周茂德的讲话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那点强撑的镇定瞬间被打破，恼怒如同潮水般涌上，冲垮了理智。
“王秀芬！”他厉声喝道，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干什么！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还在搞这些封建迷信的糟粕！赶紧给我回去！”
这一声呵斥，如同鞭子抽在寂静的空气里。
王秀芬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一松，那三炷刚刚点燃、青烟袅袅的线香，“啪”地一声，掉在了布满尘土的地面上，其中一炷拦腰折断。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老人身上，又迅速瞥向台阶上脸色铁青的周茂德，最后，有意无意地，飘向阴影里的周正。
周正动了。
他从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步伐不疾不徐，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王秀芬身边。
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仔细地将地上那三炷香捡了起来，香灰簌簌落下一点。
他轻轻拍了拍香杆上沾的土，然后递还到王秀芬颤抖的手中。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抬起头，目光越过王秀芬佝偻的肩膀，平静地投向台阶上的周茂德。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鸦雀无声的空地：“王婆婆只是念叨几句旧事，安抚亡魂，也算尽一份心。周会计，您这么激动，是对苏知青的旧案，还是对古井最近的事，有什么特别忌讳？”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知青”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周茂德的耳膜。
他眼皮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昨夜井台边的恐慌、家中争吵时砸碎的暖瓶、还有此刻额角隐隐作痛的淤青，所有被他强行压下的画面与情绪，被这三个字猛地掀开了一角，散发出陈年的腥气。
尘封的丑事，仿佛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用平静的语调，指出了大致的轮廓。
“你……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周茂德猛地踏前一步，站在台阶边缘，手指颤抖地指向周正，恼羞成怒之下，声音劈裂，“我是就事论事！反对封建迷信！你一个大学生，国家培养你读了那么多书，也跟着这些老东西神神叨叨？你对得起谁！”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用音量和气势压垮对方，掩盖自己内心疯狂滋长的恐惧。
最后一句质问出口时，他已从台阶上冲了下来，几步跨到周正面前，伸出那只因常年打算盘而略显粗短的手，带着一股狠劲，直抓周正的衣领——他要当众挽回颜面，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重新确立自己不容置疑的权威。
周正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静静地看着周茂德狰狞着脸孔逼近。
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尖已然完全贴合了业秤冰凉而润泽的表面。
心中默念，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流自掌心业秤处消散——那是消耗的微量功德。
就在周茂德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衣领布料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砖石松动的脆响，被周茂德自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完美掩盖。
周茂德踏在空地青砖上的左脚，脚下的那块砖块，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下一沉，又随即翘起一角。
这变化微小却致命，完全打乱了他前冲的重心。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划破凝滞的空气。
周茂德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绊倒，以一种极其狼狈、完全失控的姿态向前扑倒。
手中的稿纸天女散花般飞散开来，雪白的纸张在灰蒙的晨雾中飘旋。
他的身体重重砸向地面，额头——恰好是那片淤青的位置——险之又险地擦过祠堂台阶锐利的石棱，“咚”一声闷响，肩膀和半边脸撞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
现场一片哗然。
惊呼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压抑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人们伸长脖子，看着趴在地上的周会计，看着那散落一地的、写着“破除迷信”“安定团结”的纸张，表情复杂难言。
钱运来脸色“唰”地白了，那串摩挲不停的木珠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他慌忙抢上前，弯腰去扶周茂德：“周会计！周会计你没事吧？哎哟，这怎么……这地怎么这么不平！”
周茂德在钱运来的搀扶下，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藏蓝中山装沾满了灰土，脸上也蹭了一片黑印，模样狼狈不堪。
他惊魂未定，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指尖触碰到那片熟悉的、肿痛的皮肤，完好无损，只是再次受到了剧烈的震动。
一股寒意，比昨夜的井水更冷，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凌乱的周正。
周正微微垂下眼睑，看着惊魂未定、灰头土脸的周茂德，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听不出丝毫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淡然：
“周会计，脚下要踩稳，心，也要摆正。”
周茂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周正那双深不见底、平静无澜的眼睛，看着对方甚至没有弯腰扶他一把的漠然姿态。
昨夜井台边的踉跄，今日众目睽睽下的扑倒……接连两次“意外”，都发生在与周正冲突的瞬间。
没有证据，没有破绽，只有冰冷的事实和这巧合到令人心底发毛的“运气”。
那眼神里的审视和挑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疑，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气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额角那片淤青下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神经，带来尖锐的疼痛和晕眩。
周正不再看他。
他转身，面向静默的人群，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惊讶、或茫然、或若有所思的脸。
晨雾不知何时淡了一些，灰白的光线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条。
“会，还开吗？”他问，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周茂德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是被这句寻常的问话惊醒。
他一把挥开钱运来还想搀扶的手，也顾不上满身的尘土和散落的文件，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转身拨开人群，几乎是踉跄着，朝着自家方向快步走去。
那背影，透着一股仓皇逃离的狼狈。
钱运来愣了一瞬，看了看周正，又看了看周茂德迅速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副生意人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眼神闪烁，最后重重捏了一下腕上的木珠，也匆匆跟了上去，脚步匆忙。
空地上，人群开始缓缓散开，低声的议论如同潮水退去后留下的细碎泡沫。
王秀芬还紧紧攥着那三炷香，浑浊的老眼望着周茂德消失的方向，又转向周正，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将香小心翼翼地插在脚下的泥土缝里。
周正独自站在渐渐空旷的祠堂前，掌心业秤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的暖流，那是触发业报后，来自冥冥中某种规则的一丝反馈。
他抬起头，望向祠堂深黑色的屋顶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周茂德家低矮的院门，“砰”一声被重重关上，声响沉闷，惊起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雾霭沉沉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