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芬枯瘦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那口气叹得又沉又长,仿佛把积压了几十年的尘埃都吐了出来。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沟壑。
“没了……早就没了。”她摇头,花白的头发在昏光里像一团蓬乱的秋草。
“那年头,成分不好,又摊上那种事……谁敢沾她的东西?听说她宿舍里几件旧衣裳,几本书,队里让当‘毒草’和‘旧物’,连夜就抱去烧了。烧的时候,还有人围着看,说晦气。”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落在对面斑驳的土墙上,那里有一道长长的、雨水浸出的污渍。
“烧的火光,蓝幽幽的,跟她的衣裳一个色儿……好看,真好看。”老妇人的声音飘忽起来,像在梦呓,“可烧完了,啥也没剩下。就剩这井……这口吞了她的井。”
周正的心沉了沉。
井底那道苍白的、充满不甘与痛苦的虚影,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面容和姓名。
苏婉。
一个几十年前沉入黑暗的年轻生命。
他捏着手帕的指尖有些发凉,那上面的纤维,此刻仿佛有了重量,压着一段被刻意抹去的惨烈过往。
“她……”周正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她跳下去前,是不是很绝望?”
王秀芬猛地回过神,浑浊的眼珠转向周正,里面的恐惧更深了。
“何止绝望。”她凑近些,气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热而微腐的气息,“批斗会开完,天都黑透了。她被关在队部柴房里。有人说,半夜听见她哭,又像在笑……瘆人得很。第二天一早,柴房门开着,人不见了。找了一圈……”老妇人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门外黑暗的某个方向,“就在井里捞上来的。穿着那身蓝布工装,头发散着,脸白得像纸。眼睛……眼睛是睁着的。”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芯燃烧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骨缝。
周正仿佛能看见那个夜晚,绝望的年轻女子一步步走向井台,冰冷的井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嘴。
她纵身一跃,最后看到的,是不是也是这一片破碎的星光?
“都说她冤。”王秀芬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只剩下唇形的翕动,“可那年头,冤死的人……少么?事情压得快,主事的怕担责任,也怕成分沾上污点。草草埋了,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没给垒。日子一长,村里人也就……不提了。只是这井,再没人敢吃水,慢慢就废了。”
周正深吸一口气,将那令人窒息的画面暂时压下。
他收起手帕,小心地揣回兜里,动作缓慢而郑重。
“王婆婆,”他问,目光锐利地捕捉着老人脸上最细微的表情,“除了这井和那身衣裳,关于苏婉……关于她的事,您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任何东西,或者任何话?”
王秀芬皱紧了眉头,衰老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用力回忆的痕迹。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正以为不会再有答案。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老妇人忽然“啊”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恍然。
“笔记本。”她说,语气却不太确定,“她好像有个笔记本,硬壳的,总见她写写画画。出事前……好像被搜走了。对,是被当时的队干部搜走的,说是检查有没有‘反动言论’。后来……后来就没见过了,不知是烧了还是丢了。”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神秘的战栗,“还有一件事……是最早发现她尸首的那几个胆大的后生,后来喝酒时嘀咕,被我偶然听到一句。他们说,井台边沿,靠近辘轳架子那边的石头缝里,好像勾着一小条蓝布条子,像是从她衣裳上扯破的……可等第二天队里正式处理时,那布条就不见了。大家都慌着,也没人在意这个。”
蓝布条子!
周正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再次将手伸进裤兜,指尖隔着布帕触碰到那枚小小的纤维。
原来是这样。
苏婉跳井时,衣物被粗糙的井台石缝勾住,扯下了一小片。
这碎片本应沉寂在井边,直到几十年后,某个慌张的身影在井台边徘徊、动作时,无意中将它从石缝里带出,又或许,是在掩盖其他痕迹时,自己的衣物反而被这枚历史的残片“咬”住,带走了。
他再次闭上眼,心神沉入手掌那微凉的业秤触感中。
这一次,当他的注意力完全聚焦于那枚纤维时,奇异的景象出现了——并非直接的“看”,而是一种超越视觉的感知,在他脑海的“视野”里浮现。
那枚纤维,像黑夜中的一个微小坐标。
两缕极其淡薄、性质却截然不同的“业力痕迹”,如同两条半透明的、不同颜色的细丝,虚虚地缠绕在它上面,几乎就要彻底消散。
一缕,清冷如深秋的井水,苍白中透着一种灼人的不甘与痛苦。
它指向过去,指向井下那道白色虚影——苏婉。
另一缕,则更新,更“浊”。
它带着令人不适的黏腻感,颜色混杂,主要是一种暗沉的、象征着“贪婪”的暗金色,以及一丝“杀意”驱使下的仓皇与“恐慌”的灰白。
这痕迹如此熟悉,与他此前感知周茂德和钱运来身上的业力同源,只是更淡,更像无意中沾染、又被匆忙蹭掉的残留。
两缕业力痕迹,一旧一新,一清一浊,在这枚小小的纤维上,跨越几十年的时空,短暂地纠缠了一下,又各自指向不同的方向。
周正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明白了。
周四癞子身上的黑色业力索,末端连接苏婉虚影,并非无缘无故。
癞子死前必然在井边长时间活动,其身上浓烈的恶业与临死前爆发的巨大恐惧,像一块强力磁石,暂时吸附并激起了井底苏婉残存执念中最痛苦的记忆碎片,形成了那种诡异的“连接”。
而周茂德或钱运来(很可能就是周茂德,他的慌乱更甚),在井边行动——也许是探查,也许是布置填井前的准备,也许是销毁其他痕迹时——他们的衣物,勾到了这片深埋石缝几十年的蓝布纤维。
纤维上属于苏婉的、那一点几乎微不足道的痛苦印记,可能当时就刺激了做贼心虚者,让他们误以为留下了什么更严重的把柄。
而他们自身携带的“贪婪”与“杀意”业力,也极其微弱地沾染到了纤维上。
随后,这枚同时承载着新旧业痕的纤维,从他们衣物上脱落,卡在了井台东侧地面的石缝里,直到被周正发现。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被这枚小小的纤维和其上的业力痕迹,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苏婉的冤屈,古井的怨念,周四癞子的死,周茂德与钱运来的恐慌与图谋……不再是散乱的点,它们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不,是被这沉重而清晰的“因果业力”,牢牢地串在了一起。
几乎就在周正理清这一切关联的同时,远处,村委会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压抑的、激烈的争吵声。
声音被夜风扯碎,听不真切,但那拔高的、充满怒意的男声,和隐约的、女人低低的啜泣,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村庄夜里,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
侧耳倾听的王秀芬瑟缩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低声道:“是周会计家那边传来的……在骂他婆娘。唉,他这两日,脾气躁得像吃了炮仗。”
周正悄然起身,对王秀芬点了点头,无声地推开门,融入门外的夜色。
寒意立刻包裹了他,夜风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他没有走大路,身影在狭窄的巷道阴影中穿行,如同一道滑过墙根的夜风,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靠近。
周茂德家那低矮的土墙院落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显现。
院门紧闭,但低矮的篱笆和单薄的土墙根本挡不住里面压低却又在极度焦虑下失控的声音。
周正隐在巷口一垛柴禾的阴影后,屏住呼吸。
他听见周茂德的咆哮,嘶哑,恐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肯定有问题!那块布!那块蓝布片子!钱运来那个蠢货,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让他去井边看看有没有遗漏,他倒好,差点留下东西!万一被那小子先找到什么……” “砰”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老旧木桌上的声音,接着是器物摔落在地的清脆碎裂声。
女人的哭泣声压抑不住地高了一些,又立刻死死捂住,变成绝望的呜咽。
周茂德的咆哮变成了更低的、充满恐惧的咒骂,听不清具体词句,但那股惊慌失措、仿佛大祸临头的意味,穿透夜幕,清晰可辨。
周正静静地站在阴影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周茂德的恐慌,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最响亮的自白。
他们不仅与周四癞子的死脱不了干系,更在拼命掩盖着与古井、与苏婉旧案相关的、更深层的秘密。
夜风吹过,卷起他额前的发梢。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沉浸在混乱与恐惧中的院落,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巷道阴影中。
事情,很快就要收网了。
明天,该去会会那位“惊慌失措”的周会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