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井沿，卷起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打旋，发出细碎而干燥的刮擦声。
周正心中一凛，迅速将捏着纤维碎屑的指尖连同帕子一并揣入裤兜，动作快而无声。
转身的刹那，脸上已覆上一层惯常的平静。
来人是钱运来。
他手里提着一只空荡荡的镀锌铁皮桶，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没闲着，锐利得像探针，扫过周正方才蹲过的地面，又迅速掠过周正揣兜的手。
“周小同志，这么晚还不休息？”他走近几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突兀，“来查看水管线路啊？”
他停在距离周正五六步远的地方，水桶轻轻磕在井台边缘的石头上，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目光在井口和周围逡巡，像是第一次看见这口井，语气带着刻意的唏嘘：“这口老井，邪性得很。白天路过都觉得阴气重，你一个人大晚上在这儿，可得小心点。”
周正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更安全的距离。
夜风从他和钱运来之间穿过，带来对方身上淡淡的头油味和的确良衬衫浆洗过的气息。
“例行检查。”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钱老板不也没休息？”
钱运来干笑两声，拎起空桶晃了晃，铁皮碰撞声在夜里格外清脆。
“睡不着，心里燥得慌。想着打点井水泡泡茶，压压惊。”他走近井台，作势要放下桶，目光却状似随意地落在周正脸上，“听说……周小同志最近挺忙，对你爷爷留下的那些老物件，挺上心？”
话锋微妙地转了个弯，像根软刺，轻轻探过来。
周正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面上却只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审视的视线：“爷爷遗物，总得整理一下。职责所在。”
钱运来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沉了沉，仿佛没探到预期中的裂缝。
他放下桶绳，铁桶磕碰着井壁内部的石头，发出空洞的回响，一下，两下。
“是，是，职责所在。”他随口附和，侧耳听着井下的动静，只有桶绳摩擦和井水遥远的荡漾声。
他慢慢收绳，提出小半桶清冽却冒着寒气的井水，水面晃动着破碎的星光。
“水倒是好水，”他盯着桶里，声音低了些，“就是这地方，故事太多，不干净。”
周正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钱运来提着水桶，又干笑了一下，这次笑意没进眼睛。
“行了，水也打了，不打扰周小同志工作。早点歇着。”他转身，提着那半桶水，脚步声在土路上渐行渐远，雪白的的确良衬衫后背在夜色里像块移动的、模糊的光斑，最终被黑暗吞没。
周正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四周重归只有风声和虫鸣的寂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憋着的气。
他没有放松，反而更觉紧绷。
钱运来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恰在他有所发现、准备离开的时候。
那看似随意的搭话和试探，每一句都敲在关键点上——老物件，整理，职责。
对方在担心他查到什么，在试探他到底知道多少。
那半枚深蓝色的纤维，恐怕不仅仅是周四癞子案的线索，更可能是他们急于确认是否遗落、是否会被发现的关键证据。
古井，周茂德，钱运来，死去的女知青苏婉……这些点之间，原本模糊的连线似乎因为这片小小的布料而骤然清晰了一瞬，却又迅速被更深的迷雾笼罩。
他不再停留。
去王秀芬家不能走大路。
周正提着马灯，拐进一条更狭窄、曲折的巷道，脚步放得极轻，尽量避开可能有人守望的窗根墙角。
夜更深了，寒意浸透衣衫，马灯的光晕只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更远处的屋舍和树木都融化在浓稠的墨色里。
他再次摩挲掌心业秤，回溯方才与钱运来短暂接触时那一闪而过的感知——对方身上的“贪业”如同附骨之疽，与周茂德之间那几缕代表“密谋”与“金钱往来的灰暗业力线”清晰可见。
勾结无疑。
但具体图谋何物？
那层干扰感知的“迷雾”又是什么？
是单纯的风水布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王秀芬独居的土屋蜷缩在村西最偏僻的角落，孤零零的，像被遗忘的影子。
窗缝里没有光。
周正站在低矮的篱笆外，犹豫了一瞬，上前，指尖在粗糙的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压得极低：“王婆婆？王婆婆，睡了吗？我是周正。”
屋里先是一片死寂，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摸索声，过了好一会儿，门轴发出艰涩的“吱呀”声，开了一条缝。
昏黄的油灯光漏出来，照亮王秀芬半张布满沟壑的脸，她披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浑浊的眼睛在看清周正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还有一丝深藏的惧色。
她默默将门拉开些，侧身让周正进去。
屋里弥漫着陈旧的棉絮、草药和常年不通风的混合气味。
一盏油灯放在炕沿，火苗如豆，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王秀芬坐回炕上，裹紧棉袄，没问周正为何深夜来访，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周正没有绕弯子，从裤兜里掏出那块干净手帕，小心摊开，露出里面那半枚深蓝色、在灯下泛着奇异微光的纤维碎屑。
他将手帕托到老人眼前，油灯的光映在纤维上。
“王婆婆，您帮我认认，这个料子。”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村里，或者附近，几十年前，谁穿过这种颜色和质地的衣服？或者用过这种布？”
王秀芬眯缝起老眼，凑得极近，鼻尖几乎碰到手帕。
她伸出枯瘦颤抖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捻起那半粒米大小的纤维，举到灯光下，反复看了半晌。
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那紧密的质地，脸上的皱纹似乎一下子绷紧了。
她放下纤维，手指却没收回，停在半空微微发抖。
浑浊的眼珠抬起，看向周正，里面的复杂情绪翻涌着，最终沉淀为一种浓重的忌讳。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沙哑，和一种穿透岁月寒意的笃定：
“这种细棉蓝布……结实，又体面。早些年，可不是咱们这种庄户人家能穿得起的。”
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炕沿的旧席子，指节泛白。
“几十年前，咱们周家村，只有一个人常穿这个料子。”
昏黄的灯焰跳动了一下，将老人脸上深切的恐惧与回忆的阴影拉得老长。
“就是当年，没了的那个……上海来的女知青，苏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