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裂缝顺着雪地疾驰而来,所过之处,坚硬的冻土如同脆弱的纸张般翻卷、崩碎。
沈墨半跪在雪地里,右手死死撑着竹杖,左手按住已经开始大面积石化的胸口。
他能感觉到,沈归墟那一笔落下的不是墨,而是这片土地积压了千年的暴戾与死气。
“教员!躲开!”苏小虎嘶吼着,想要冲上来,却被沈墨一道无形的劲风扫开了数十米。
“别过来……这一笔,你们接不住。”沈墨的声音被狂风撕碎,却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血红色的樱花瞳孔在风雪中剧烈燃烧。
在他的视线里,整个世界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幅正在被涂抹、被修改的草稿。
沈归墟正站在风暴的中心,手中的“归墟神笔”每挥动一下,天空就会多出一道漆黑的裂痕。
“墨儿,你看这众生。”沈归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宏大而空灵,“他们哭泣、挣扎、自相残杀。这江山,从骨子里就烂透了。为师要剥掉这层烂掉的皮,重新画一个永恒的、没有痛苦的世界。你,为什么要拦我?”
“因为你画的不是世界,是牢笼!”
沈墨猛地站起身,身体发出了咔嚓咔嚓的骨裂声。
他竟然主动迎着那道黑色的裂缝冲了过去。
“画魂——融墨!”
沈墨没有挥笔,他竟然直接张开双臂,任由那道足以撕裂灵魂的黑色墨迹撞击在自己的胸口。
轰——!
沉闷的撞击声让整片荒原都颤抖了一下。
苏清秋尖叫着想要冲上去,却发现沈墨的身体并没有碎裂,反而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正在疯狂地吸收着那些黑色的死气。
沈墨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了无数道黑色的经络,看起来就像是被墨汁浸透的瓷器。
“你……你竟然敢用身体承载归墟之力?”沈归墟的头颅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你会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墨偶!”
“只要能带走你,变成什么都无所谓。”
沈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他猛地伸出右手,虚空一抓。
原本站在远处的苏清秋,竟然像是受磁力牵引一般,不由自主地飞向了沈墨。
“清秋,对不起。”
沈墨在苏清秋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让人落泪。
他猛地将苏清秋按在了自己的背后。
刹那间,沈墨背上那张血红色的“江山图”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强光。
苏清秋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她的脊椎涌入,她的记忆、她的灵魂、她作为“红樱特工”的所有潜能,在这一刻竟然被强行激活,化作了一根根金色的丝线,将沈墨和沈归墟死死地缠绕在一起。
“这……这是什么?”沈归墟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动弹了。
“这是《归墟母卷》里隐藏最深的秘密——【画轴】。”
沈墨闭上眼,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师父,你教我画皮画骨,却没教我,这画卷如果没有‘轴’,终究只是一片散沙。而清秋……就是我为你准备了三年的画轴。”
原来,沈墨早在三年前金陵爆炸的那一刻,就预感到了师父的背叛。
他不仅在苏清秋的灵魂里种下了守护的种子,更将自己的一部分神魂化作了开启“画轴”的钥匙。
“沈墨!你放开我!你会死的!”苏清秋在沈墨背后疯狂地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融入沈墨的背部。
“清秋,记住延河边的柳树……记住那个太阳。”
沈墨猛地转身,带着苏清秋,带着那根金色的画轴,合身扑向了沈归墟。
“画魂——归墟同寿!”
三人碰撞在一起的瞬间,整片血红色的雪原突然静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沈墨看到了影佐祯昭在火光中狞笑,看到了沈归命在白骨中哀嚎,也看到了师父沈归墟在这一刻,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清澈的悔恨。
“墨儿……原来……这就是你画的……江山……”
沈归墟的神笔寸寸崩断。
紧接着,是一场足以毁灭一切的、无声的大爆炸。
没有火光,只有无尽的白。
当白光散去时,北疆的荒原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青铜大门消失了,血色雪原消失了,沈归墟和那个三头巨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雪地上,只剩下两个深坑。
雷震和苏小虎疯了似的冲向坑底。
在左边的坑里,他们找到了林小路。
他虽然双目失明,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断掉的狼毫笔。
而在右边的坑里……
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残破的、焦黑的宣纸,在寒风中微微抖动。
纸上画着一个模糊的背影,正牵着一个女孩的手,走向远方那轮初升的红日。
“教员……”苏小虎跪在雪地里,放声大哭。
雷震摘掉军帽,对着那张画纸,缓缓敬了一个军礼。
风雪中,隐约传来了一个男人的笑声,爽朗、清澈,带着一股子延河水的甘甜。
……
一九四五年,延安。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遍了每一个窑洞。
苏清秋坐在延河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画稿。
她的长发已经剪短,眼神中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泊。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
男人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支崭新的狼毫笔,正认真地在苏清秋的画稿上批改着什么。
“沈教员,这一笔,是不是画重了?”苏清秋笑着回头。
沈墨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再也没有了樱花,也没有了血色。
“不重。这江山的颜色,再浓一点也值得。”
沈墨放下笔,牵起苏清秋的手,两人并肩走向了那片洒满阳光的坡地。
在那里的画架上,一张全新的画卷正在徐徐展开。
那上面,没有鬼怪,没有剥皮。
只有万家灯火,和一张张挺直了脊梁的——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