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空间的崩塌，并非如山崩地裂般喧嚣，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由于逻辑断裂而产生的自我消融。
沈墨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那由无数枯黄宣纸层叠而成的虚幻土地，正在一寸寸化作灰烬。
原本不可一世的三头巨人已经彻底粉碎，但影佐、沈归命和沈归墟三人的意志却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了无数股细小的黑气，如跗骨之蛆般缠绕在沈墨的四肢百骸。
“教员！抓住绳子！”
苏小虎的声音穿透了时空的裂缝，显得极其扭曲。
在那道即将合拢的青铜门缝隙里，雷震伸出了他那只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
不，那不是雷震。
沈墨清晰的知道。
沈墨在那一瞬间清醒过来。
雷震早已在金陵城下化作了英魂，此时伸向他的，是沈墨自己用执念和精墨画出来的那个“守护灵”。
“老雷……谢了。”沈墨低声呢喃。
他没有伸手去抓那根虚幻的绳子，而是猛地并拢食指与中指，将体内最后一丝“火麒麟”的热力灌注于指尖。
“心画——指尖雷！”
沈墨对着身周那些缠绕的黑气，凌空连点三下。
要是细心的人，此时能够看清沈墨的操作和掌法，就知道，这是到家的秘术——掌心雷。
这不再是普通的画像招式，而是沈墨将声波频率与内息爆发结合到极致的杀招。
随着他的指尖弹动，空气中竟然传来了阵阵沉闷的雷鸣声。
每一声雷鸣，都精准地击中了一股黑气的“骨节”。
“啊——！啊——”
“啊——！”
虚空中传来了三声重叠的惨叫。
影佐等人的残余意志在雷鸣中被震碎，化作了点点墨星，彻底融入了崩塌的虚无。
就在沈墨准备借力冲出门户的一瞬，他的双眼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原本在那场故乡幻境中已经“舍弃”的重瞳位置，竟然重新焕发出了一层温润的、如同冷月般的白光。
沈墨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的不再是崩塌的画卷，而是一个由无数根五颜六色的“丝线”构成的世界。
这些丝线从每一个人的头顶延伸而出，交织、缠绕、断裂。
有的丝线粗壮如铁链，代表着沉重的宿命；有的丝线细弱如蛛丝，代表着转瞬即逝的缘分。
“这是……命运的丝线？”沈墨愣住了。
在那密密麻麻的丝线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根属于苏清秋的线。
那是一根纯净的、带着淡淡药草香气的青色丝线，此刻正因为空间的扭曲而变得极其黯淡，随时都有断裂的危险。
“清秋！”
沈墨目眦欲裂。
他发现，在苏清秋那根青色丝线的末端，竟然缠绕着一圈黑色的死气。
那是影佐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道“剥皮咒”。
如果不斩断这根死气，即便苏清秋逃出了归墟，也活不过今晚。
他们的缘分，终将因为归墟，因为影左，而断裂。
沈墨顾不得自己正在崩解的身体，他猛地转身，逆着坍塌的洪流，向着深渊深处冲去。
“沈墨！你干什么！快回来！”雷震（画魂傀儡）发出了愤怒的吼声，他的身体也因为沈墨的情绪失控而开始变得透明。
沈墨没有回答。
他锁定那根青色的丝线，指尖再次亮起雷鸣。
“给我断！”
沈墨这一指，点在了虚空之中。
那是苏清秋命运的转折点。
随着指尖的雷鸣炸响，那圈黑色的死气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瞬间烟消云散。
而苏清秋那根青色的丝线，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焕发出了生机，变得坚韧且明亮。
沈墨笑了。
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排斥力从归墟核心传来，那是空间在排挤他这个“异类”。
“老雷，带她走。”
沈墨对着那个虚幻的探长背影挥了挥手。
雷震的傀儡发出一声叹息，在那股排斥力的牵引下，终于带着苏清秋和小虎，彻底消失在了青铜门外。
咔嚓！
青铜大门彻底闭合。
归墟空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沈墨静静地悬浮在虚无中。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石化，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奇特的、半透明的质感。
他抬起手，看到自己的指尖正不断地流淌出五彩斑斓的流光。
“原来……这就是《归墟母卷》的终极秘密。”
沈墨闭上眼，在这无尽的黑暗中，他开始画画。
他没有用纸，也没有用墨。
他用自己的神魂，在这虚无中，画下了一整座——金陵城。
不再是那个血腥、压抑的民国金陵。
而是一个阳光灿烂、百姓安居乐业的新金陵。
他看到了雷震在街头执勤，虽然依然骂骂咧咧，但手里却拿着给百姓买的烧饼。
他看到了苏清秋在医院里忙碌，额头上的红痣已经变成了美丽的桃花钿。
他看到了林小路在教孩子们画画，眼神中充满了希望。
“这一笔……我画了十年。”
“……整整，十年。”
沈墨落下最后一笔。
整座虚幻的金陵城，在这一刻竟然由虚转实，散发出了照亮黑暗的万丈光芒。
沈墨的意识在光芒中逐渐消散，但他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孤单的画师。
他变成了这江山的风，变成了这土地的骨。
……
一九四五年，春。
金陵城刚刚经历了一场大雨，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泥土芬芳。
苏清秋站在玄武湖畔，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画纸。
画纸上是一个男人的侧影，笔触细腻，眼神深邃。
“苏院长，该回去了。”一个小护士走过来，轻声提醒道。
苏清秋收起画纸，正准备转身离开。
突然，她的脚步顿住了。
在那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她隐约看到了一道金色的倒影。
那倒影一闪而逝，却留下了一串爽朗的笑声。
“清秋，今天的柳树……画得真好。”
苏清秋猛地回头。
湖边的柳树下，空无一人。
唯有微风拂过柳梢，发出了沙沙的响声。
苏清秋笑了，眼角滑落一颗幸福的泪水。
她知道，他一直都在。
就在这如画的江山里。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