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阳篇基本完成后,接下来就是太阴。
张仲景本以为三阳写完,对伤寒的传变已经了然于胸,可太阴病的医案摊开来,他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三阳病虽变化多,但总归有表可解、有热可清、有实可攻。而太阴病,病在脾脏,属里虚寒证,症候看似单纯,腹满而吐,食不下,自利益甚,时腹自痛,可落到每个病人身上,却千差万别。
张仲景太阴病的医案摊开了,一个一个翻看。涅阳的病人,长沙的病人,还有从别处抄录来的零散记录,堆了半桌子。有的腹满呕吐,有的自利不止,有的时腹自痛,虚虚实实,寒热错杂。他对着这些医案,提笔想写下第一条条文,却发现不知从何写起。
而那几日,长沙郡来了紧急公文,刘表催缴粮草,限期甚紧,措辞已十分严厉。张仲景看着手中的医案,又想到了那一堆政务和公文,终于下定了决心。
“先生,”张仲景忽然开口,“我想辞官,以后专心看病、写书。”
“三阳篇写完了,太阴篇却卡在这里,寸步难行。刘表那边逼得紧,政务一天比一天多。我若再这样两头顾着,反而都干不好。”他顿了顿,脸上满是落寞,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怕我死之前,这本书写不完。”
阿雅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决定一般, 并没有太多惊讶,只是说道:“辞了官,你打算怎么办?”
“城西有一处小院,是去年一个老病人留给我的。他孤身一人,临终前把院子的契书塞给我,说‘大人不收诊费,这院子就当诊费’。我一直没去住,如今想来或许是上天指的路。”
阿雅点了点头,说:“好,既然你已决定,那就辞官吧,我跟你去城西帮你一起整理。”
张仲景伏在案上,开始起草辞呈。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阿雅在对面继续整理着医案,没有打扰他。
辞呈递上去的那天,长沙城的百姓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竟有上百人聚在衙门外,你一言我一语地挽留。张仲景从人群中穿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众人说:“我不做太守了。但我依旧坐诊,就在城西小院。有需要的人,还可以来找我。”人群里有人喊“大人保重”,有人跪下来磕头,也有人悄悄抹眼泪。张仲景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走了。
到了城西小院,张仲景把书房的木架重新立起来,把那些装满医案的木箱从官邸搬过来,一箱一箱码好。
“先生,”他看着面前的医案说,“太阴病的案例少,病机又复杂,实在是无从下手啊”
阿雅说:“你先把治过的太阴病一条一条理出来。四逆辈治什么,桂枝加芍药汤治什么,哪些人能救,哪些人救不了,都写清楚。写不出来就空着,日后有新的医案了再慢慢补。”
之后,张仲景继续坐诊行医,只是不再有太守的身份。附近的百姓三三两两寻了过来。阿雅帮他将前来看病的病人一一登记在册,医案越积越多,太阴篇的素材也在一天天充实。晚上没有政务打扰,他便专心整理这些新的医案,对照旧案,反复琢磨,阿雅帮他翻书、校对方子,两人常常讨论到深夜。
他在新看的病人中发现,太阴病的症候虽然繁杂,但万变不离其宗:脾阳不足,寒湿内停。大部分用四逆类方温中就能缓解。
但也有很多是因为太阳病误下转属太阴的变证。
这类病人和太阴本证病人不同,病机主要是误下后伤了脾,使气滞络瘀,往往以腹痛胀满为主要症状。如果感觉腹部胀满,时有腹痛,可以用桂枝加芍药汤通阳益脾、活络止痛;如果腹痛剧烈,有些伴有便秘,则说明脾络瘀滞较甚,需要用桂枝加大黄汤增强化瘀通络导滞之力。
太阴病篇基本完成那天,张仲景把竹简卷放到木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先生,太阴篇勉强立住了。可我心里清楚,这些条文都是来自那些还能治的病人。那些救不回来的,我依旧无能为力。”他转过头,看着阿雅“少阴、厥阴只怕更难。”
阿雅默默看着窗外,安慰的话始终无法再说出口,长沙城的冬天即将降临,又有新的危机在等着他们。张仲景的目光则落在那些空竹简上,手中的笔始终没有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