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压过碎石路，车轮碾断干草，发出咔嚓声。后视镜里，两个人影越追越近，脚步带起灰尘，可他们不说话，也不加快速度，就这么一直跟着。
秦川把车停在旧钢厂东门十米外。铁门歪着，挂着半截锁链，风吹得哗啦响。他没回头，右手摸了下车座下的卡扣，折叠刀藏在里面，位置没变。
“下车。”他说。
叶昭凰解开安全带，脚刚落地，他就把电驴往前推了几步，挡住了她的身影。岗亭塌了一半，水泥块堆在那里，像天然的遮挡物。他指了指里面：“蹲下，别露头。”
“你要打多久？”她问。
“不知道。”他脱下牛仔外套，搭在车把上，露出手臂上的伤疤——高速路上被玻璃划的，还没好全。“三十秒？三分钟？我说了算。”
她没动。
“你要是冲出来，”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就得分心救你。我不想那样。”
她听了这话，才慢慢退进岗亭的阴影里，背包靠墙放着，双手抓着肩带，手指发白。
秦川转身走向空地中央。那里站着一个人，穿黑色练功服，裤子扎进高筒布靴，肩膀宽，脖子短，站姿像练了很久功夫的人。他是八极拳传人，名字没人提，也不重要。
风卷着铁皮响。两人相隔十五步，地上是碎石和焦土，踩上去容易滑。
对方先动。一步踏出，脚边的小石头都跳了起来。这是八极拳的“沉坠劲”，讲究贴身进攻，一撞就如猛虎扑食。
秦川没迎上去，侧身滑步躲开正面冲击。对方右肘已经到了胸前，带着风声，直打心窝。他左肩一沉，腰收紧，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往后斜撤了半步，掌缘擦着他的T恤过去。
第一招落空，对方不急，转胯甩肩，左掌横劈过来，像斧头砍下，正是“猛虎硬爬山”的起手式。
秦川低头钻过掌风，几乎贴地滚了一圈，右手顺手抓了把碎石，在翻身时扬手扔出。沙粒飞向对方面部。
那人闭眼抬臂挡住，动作只慢了一点。秦川趁机拉开距离，右手摸了摸胸口的旧伤，呼吸顿了一下。
围观的人站在围墙缺口处，没人说话，只有风吹铁皮的声音。有人小声说：“这赘婿竟能撑过三十秒。”
八极拳传人睁眼，眼神更冷。这次他不再抢攻，而是压低重心，双掌虚抱，摆出防守姿势，其实是在等节奏。
秦川站着不动，左手垂着，右手轻轻活动手腕。他知道这种对手最怕什么——不是快，是假动作后的真攻击；不是狠，是你以为他要停时他突然加力。
果然，对方又冲上来。这次是连环三靠：肩撞、胯顶、膝逼，步步紧逼。最后一记顶心肘，离他鼻子只剩五公分。
秦川终于出手。他在对方换气的一瞬间，左手快速扣住对方右腕，反拧一下，同时右肩撞他腋下，借着他前冲的力量，把他重心带偏。那人踉跄半步，差点跪倒。
人群有点骚动。
秦川没追击。他知道试探结束了，真正的战斗才开始。
八极拳传人站稳，喘口气，抹了把脸上的灰。他右边肋部在呼吸时有点不顺畅，每次发力都会护一下那里。秦川注意到了。
第二轮进攻更猛。对方大吼一声，掌风呼啸，使出八极拳最凶的“六大开”连招，掌劈、肘撞、肩靠一起上，逼得秦川连连后退。
一脚踩空，鞋底打滑，他右腿已经出了界。有人喊：“出局了！”
可秦川顺势后仰，身体几乎贴地翻滚，躲开劈来的一掌。同时左脚踢起一块尖角石子，打中对方眼睛。
那人本能抬手遮眼。就在这一瞬，秦川翻身而起，贴近他右侧盲区，双手假装要擒拿，实则用肩狠狠撞他右肋旧伤。
“咚”一声闷响。
对方动作立刻变形，攻势停下，退了两步，捂着肋部咳嗽。
秦川站定，没追。他也喘得厉害，额头冒汗，但眼神很稳。他在记——这人每次发力后都有个短暂的停顿，左膝落地比右腿慢一点，可能是老伤。
第三回合开始前，八极拳传人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你不是只会送外卖？”
“兼职。”秦川说，“还修过车，看过法律书，帮老太太拎过菜。”
对方冷笑：“今天之后，你就只能躺医院了。”
话音落下，他又冲上来。这次节奏变了，不再是猛攻，而是慢慢逼近，步伐稳，掌随身走，明显留着力。
秦川顺着他的节奏往后退，假装体力不行，忽然一个假摔，肩膀着地。那人跳步上前，抬腿想踩。
就在那一刹，秦川看清了——他左膝弯曲时有轻微颤抖，落地时重心偏右，果然是旧伤。
他立刻滚开，站起来调整位置，始终引导对方往左边发力。一次交手后，他故意露出右边破绽，诱敌深入。对方果然强行补击，动作明显迟缓。
秦川心里有数了。
他不再光躲，开始用小动作干扰对方节奏：垫步突进，掌缘轻切对方小臂；贴身靠打，肘尖蹭过他肋下旧伤。虽然没重创，但让对方每出一招都多了顾虑。
场外观战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了秦川。
“这不是叶家那个赘婿？平时骑电驴送餐的那个？”
“听说前几天从爆炸现场救人……身上还有伤。”
“现在又打八极拳传人？谁给他的胆子？”
议论声传来，八极拳传人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以为三招就能放倒这个“废物女婿”，结果三十个回合过去，对方没倒，反而越打越稳。
第四次交手，秦川故意卖破绽。对方果然上当，右掌直插中线，想把他逼出圈外。秦川却在最后一刻矮身钻入他怀里，左手锁腕，右肩撞肋，同时膝盖顶他左膝内侧旧伤。
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三步，站不稳。
秦川没再进攻。他退回原位，双手自然放下，呼吸渐渐平稳。这场不算赢，但也绝不输。
八极拳传人喘着气，盯着他几秒，忽然笑了：“有意思。我还以为你就是个靠女人活着的软蛋。”
“我也以为你会更快倒下。”秦川说。
对方没接话，抬起双手，重新摆出架势。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秦川不动，目光落在他左膝上。他已经想好下一招怎么打。
风更大了，吹得碎石在地上打转。远处岗亭里，叶昭凰一直看着这边，手始终抓着背包带。
她看见秦川袖口撕了一道，也看见他每次换边时都会护一下胸口。但她没动。
他知道她在看。所以他不能倒。
八极拳传人再次迈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在量距离。
秦川微微屈膝，重心下沉，摆出最基本的防守姿势。没有花招，也没有喊话。他就站着，像一块石头。
对方冲来的瞬间，他动了。
一步迎上，不退反进，在掌风到面前前半秒，突然转向切入左侧死角，右手假装进攻，左手迅速探出，目标正是那条微瘸的左腿膝窝。
八极拳传人察觉不对，急忙收腿，但已经晚了半拍。
秦川的手指已经碰到布料。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追兵，也不是观众。
是新的挑战者。
但他没回头。
他的手还在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