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代王进京,渭桥三让
京城特使身穿皂色锦袍,策马奔腾,官道扬尘,衣袂飘飘,星夜兼程赶赴代国送信,急召代王刘恒立即进京。
刘恒站在案前,手里攥着官差送来的帛书,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帛书上的字迹笔力雄浑。
六个字闪闪发光:迎立代王即位。
屋子里站满了人。郎中令张武、中尉宋昌,还有几个老臣,个个面色凝重。
张武先开口,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生怕隔墙有耳:“大王,朝廷大臣都是高皇帝时的老将,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兵法和算计。如今刚诛杀诸吕,血迹未干,就迎大王即位,就怕有诈。大王不如称病,暂留代地,观望局势。”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沉甸甸的,几个老臣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吕氏刚灭,功臣们各怀心思。”
“大王万不可轻易应承。”
刘恒没有说话,垂下眼皮,手指无意识地在帛书上摩挲着。
宋昌往他那边挪了一步,嘴唇微微发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急着反驳张武,而是深吸一口气,讲话不急不慢,却像清泉灌入耳中,字字分明:
“诸位的话,我不敢苟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然后缓缓说道:“吕后驾崩,功臣诛吕,太尉拿着符节进北军,一呼百应,将士全都袒左肩,唯刘家马首是瞻。如今,高皇帝的亲儿子,就剩下淮南王和大王您了。大王年长,贤名早已传遍天下,大臣们顺天应人,来迎立大王即位。大王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刘恒抬起头,看了身形修长、下颌棱角分明的宋昌一眼。
刘恒觉得宋昌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是犹豫不决。
他当代王已经十五年了,十五年里,吕后杀了多个兄弟:刘如意,刘友,刘恢。他刘恒能活到今天,靠的是小心,是低调,不敢展露锋芒。
低调惯了,忽然有人让他做天子,他怎能轻易相信呢?
他站起身,攥着帛书走到书房隔壁,推开了母亲薄姬的门。
薄太后房中灯还未熄。她半靠在榻上,鬓边已有了银丝。榻边小案上放着一碗参汤,热气袅袅升腾。
刘恒跪在榻前,双手将帛书举过头顶。
“母亲,丞相、太尉联名迎儿入京继承皇位。”
薄姬没有说话,伸手接过帛书,慢慢展开,看了一遍又一遍。
薄姬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拇指轻轻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安抚,又像是鼓励。她的声音不大:“张武的话我听见了,宋昌的话我也听见了,都有道理。我问问天意吧!”
“做什么?”
“用龟甲占卜一下凶吉。”
刘恒微微一愣。他十几岁就被封到代地来,这些年读的都是兵法和治国之道。母亲薄姬信黄老之术,信天命,信占卜。
薄姬见儿子没有反对,便唤侍女去取龟甲来。
卜者将龟甲置于火上灼烧,火苗舔舐龟壳发出细微响声。龟甲受热开始裂开,纹路渐渐显现,如同大地干涸之后龟裂的河床,一道一道向外延伸。
卜者凑近细看,忽然眼睛亮了起来,声音发颤:“是大横!纹路横贯左右,直通到底,这是大吉之兆!”
刘恒从榻边站起身,半是茫然半是郑重地看着那一片龟甲,问道:“大横……怎样说?”
卜者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一字一字念出占辞:“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
这几句话的意思是:横向裂纹明显,代表大吉,天命所归,刘恒将成为天子。
夏启受禅于大禹,开启了华夏第一个世袭王朝。刘恒像夏启一样,继承父业,开启一代盛世。
卜者向前迈了一步,恭恭敬敬弯腰,深深一揖:“拜见天子。”
薄姬笑意盈盈,眼里溢出泪光。
刘恒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说道:“请舅舅薄昭即刻出发,前往长安打探消息!”
薄昭是薄姬唯一的亲弟弟,他行事果决又细致,派他去,刘恒放心。
薄昭带两个随从连夜出发,骑着快马,扬鞭而去,马蹄声嗒嗒作响。
第七天后,薄昭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穿的那件深衣上沾满黄土,连眉毛上都落了一层灰。脸上被冷风吹得泛红,嘴唇干裂,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细细的尘垢。
刘恒快步迎上去,扶住舅舅的胳膊,急忙问:“情况如何?”
薄昭喘了口气,暖意从眼底漫开:“相国陈平、太尉周勃把大王即位的事宜都详细告知我了,各诸侯王也没有异议。”他拍了拍胸口,声音笃定,“信矣,无可疑者。”
刘恒听了舅舅的话,心里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了,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过身来,朝宋昌笑道:“果如公言。”
宋昌站在下首,听见这句,眼眶忽然就红了。他拱了拱手,他知道:大王这一句话,重若千钧。
刘恒上了马车,张武等六人随行,车轮滚滚,奔赴长安。薄姬看车队走远了,才转身回到屋里。
刘恒一行人走到高陵时,天刚蒙蒙亮,大雾弥漫,刘恒忽然叫停车队。
车轮的声音戛然而止。四周寂静得像旷野里空无一人。风拂过车帘,露出一张年轻而谨慎的脸。
“宋昌。”他端坐在车中,吩咐道,“你先去长安看看情况。”
宋昌领命,纵马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晨雾之中,其余的人停在原地等候。
宋昌在渭桥见着了朝廷许多大臣。周勃亲自带着文武百官在桥前等候多时,百官衣冠齐整,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宋昌快马返回,隔着车帘禀报,声音上扬:“代王!丞相率百官都在渭桥恭迎,礼数周全,无半点异状!”
车队再次启程。刘恒坐在车里,风拂过脸颊,他垂下眼皮,睫毛轻轻颤动。
快到渭桥时,远远已能望见桥头人影绰绰。刘恒步迈下车,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百官齐刷刷伏地,跪拜称臣的声音如山呼海啸。刘恒微微颔首,神色从容,快步走过去,一一将他们扶起来。
周勃从队伍前面快步上前,满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他当着百官的面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大王,臣有一事,需要私下禀报。”
宋昌站在刘恒身侧,一眼便看出周勃此举不合规矩,他要私下说的事,无非是要讨赏、要权、要刘恒许诺什么。宋昌上前一步,他目光直视周勃,声音不高:“太尉,所言若是公事,当众直说便是;若是私事,天子不受私请。”
刘恒侧头,看了宋昌一眼。他微微一顿,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周勃愣了一下,旋即面红耳赤,退后一步,垂首道:“臣失言。”说罢,他双膝跪下,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将天子玺印奉上。
刘恒低下头,望着那双苍老的手和掌中那方沉甸甸的玺印,胸口起伏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接,朝后退了半步,微微躬了躬身。
那是一种拒绝的姿态。
百官哗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丞相陈平第一个跪了下去,双手伏地,额头叩在冰凉的石板上,声音从容不迫:“大王仁孝贤德,天下皆知,臣等诚心迎立,请大王勿要推辞。”
刘恒又退开一步,微微偏过头去,没有看任何人。
灌婴也跪下了,“砰砰砰”叩了三个响头,脑门磕得通红,高声喊道:“请大王即位!臣等愿效犬马之劳”。接着,桥头哗啦啦跪倒一片,甲胄碰撞的声音像一阵疾雨打在瓦片上。文武百官的叩地之声此起彼伏。
刘恒慢慢转过身,面向西方,长安城的方向。
他缓缓弯下腰,深深作揖。那是一个儿子朝父亲行礼的动作,高皇帝的陵寝在长安城东。他要让天下人都看见,他刘恒不敢僭越,不敢擅自坐上那把龙椅。
然后他站起身,整整衣冠,朗声道:“寡人德薄,不敢当此大任。”
朝臣不依,再三恳请。刘恒再拜辞让。他站在那里,神情孤清,像旷野上一棵树。
众人再请。刘恒向西面行了第二个长揖,弯下腰,脊背像绷紧了的弓弦,久久才直起身来。
陈平直直地跪着,抬起头,他声音嘶哑,颤抖地说:“大王,天下不可一日无君,宗庙社稷不可久悬。臣等议立大王,实为天意所归,万民所望。”
刘恒垂眸,衣袍的下摆在风里翻卷,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太仆夏侯婴上前跪倒,哽咽着把头伏在石板上不肯起来:“大王,吕氏之乱刚刚平息,刘家血脉您最年长,你即位天命所归。”
刘恒第三次向西面作长揖,沉默片刻,然后站直了身体。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推辞那一方玉玺,伸手接过,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长安城阙被镶了一圈金色的轮廓。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不大,但极稳。
刘恒在代王宫的西面朝向长安方向辞让了三次,南向又辞让了两次。百官一同长跪,数十人的声音合在一起:“臣等诚心迎立大王,别再推辞!”
是夜,刘恒乘六匹马的皇家辇车驶入未央宫。
夜风拂过宫阙的檐角,青铜风铃叮当作响。他不禁想起母亲薄姬的那句话:龟甲裂开横纹,是天意。儿子三次辞让、五次推拒,是本分。
渭桥三让的年轻王爷,将成为大汉的盛世明君。
渭桥辞让
龟甲横纹照夜明,
渭桥三让始西行。
代云散入长安月,
一半江山一半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