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衡一行踏出冰窟时,天已微亮。
黎三土和岳峰已率五十名部下在洞口肃立等候,他们身披轻甲,手持制式短矛,神情虽难掩一夜布防的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如释重负的振奋光芒。
洞口碎冰散落,昨夜激战的痕迹已被寒霜与新雪模糊,平静得仿佛那场颠覆宗门的攻伐只是一场幻梦。
红英对黎三土言简意赅,指向洞内,“还剩三个,掌门在内。”
黎三土点点头,也不多话,朝身后一挥手:“跟我进洞,拿人!”声音带着雾邙坡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洞内,最后一批昏迷的妖兽陆续被抬出,由狐族族长白霁与墨霜亲自护送。
白霁银发微乱,七尾轻摆,手中握着一枚灵光闪烁的玉符,正低声吟诵,为那些尚在昏沉中的生灵稳固神魂。墨霜则立于白霁身侧,六尾如墨色烟云般缓缓流转,眸光沉静如渊。
黎三土等人押着厉绝苍和两名弟子从洞中走出,厉绝苍双手被缚,阴煞锁链缠绕全身,灵力尽封。他低垂着头,法冠歪斜,昔日威严荡然无存。
身旁两名自家法师——一个叫厉无咎,一个叫厉断尘,也都垂首而立,面如死灰。
夜煞缓步上前,手中托着那只梦安匣,匣中幽光浮动,隐约可见百余道人影在其中安睡,如同婴儿般平静。
“这是你们的弟子。”夜煞声音低沉,“他们没死,也没伤,只是做了个梦。”
厉绝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梦?什么梦?”
夜煞没有回答,只是将梦安匣轻轻递向黎三土:“一百一十六人在此”。
黎三土接过,只觉匣体温润,竟无半分邪气,反倒有种安抚心神的奇异力量。他忍不住低声问:“这……真是活人?”
“比活人还安全。”金万贯嘿嘿一笑,拍了拍匣子,“睡得香得很,连打呼噜都省了。”
众人轻笑,连一向冷峻的红英也忍不住嘴角微扬。
方玉衡上前,拍了拍黎三土结实的肩膀,目光扫过岳峰和那些风霜满面的守山队员,温声道:“黎大哥,岳峰兄弟,还有诸位弟兄,辛苦了。”
黑岩也抱着装有族人的梦安匣上前,虎目含威,却郑重地向黎三土及众人躬身施礼:“黑虎族,谢过诸位援手之恩。”
正当方玉衡松下一口气,在微光中站定时,一个清越的声音在识海响起:
【叮!恭喜宿主,成功以慈力攻克御煞盟,以最小伤害解救黑虎族及众妖兽,善劝御煞盟掌门。】
【全体参与者奖励:免渡劫升级的‘化劫丹’一枚。限量提供,不可转赠。】
【奖励宿主专属功法:慈力回遮。一切外部的武力及法术攻击,自动弹回攻击者或施术者,其敌意自动以慈力回覆。正常回遮倍率为一倍。抚世化劫功态运转时,可以意念决定回遮倍率,澄空境最大倍率为十倍。】
随着最后一句提示落下,方玉衡感到一股金色暖流,自虚无中诞生,瞬间灌注全身。一层近乎无形的金色光晕,在周身荡漾开来,形成一个稳定而包容的力场。
当外部的武力或法术攻击,触及此力场时,不仅会被坚定地“弹回”攻击者或施术者本身(其攻击强度与性质不变),同时,一股源自方玉衡本心慈念的温和力量,会悄然“回馈”给攻击者。这“回馈”是一种直指本心的抚慰与净化之力,旨在消解敌意,唤醒良知。
方玉衡心念微动,那层金色光晕便随心意隐现,如臂使指。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然与笃定。
这并非赋予他攻击的利刃,而是赐予他守护的圆融与渡化的可能。外在的锋芒,将在此转化为照见内心的明镜。
紧接着,他神识扫过系统空间,只见八十四个小巧精致的玉盒整齐排列。
每个盒盖上,都有灵光刻印着一个名字——从“方玉衡”、“白霁”、“墨霜”、“青梧”、“白榆”、“红英”、“金万贯”、“孟织”、“夜煞”……到所有参与此行的雾邙坡守山队员、乃至一路跟随的黑风犬,无一遗漏。
方玉衡的目光在刻着“黑风”二字的盒子上停留一瞬,心中暖流涌动。这系统,当真细致入微,念及每一个付出者,无论强弱,无论族类。
正当方玉衡思忖着如何发放奖励时,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清越钟声。
一道青影踏雾而至,衣袂飘然,灵光护体,身后随从精悍。
来人径直走到黎三土与方玉衡面前,身着青金官袍,腰悬“灵守令”,面容清癯威仪,拱手道:“两位可是黎灵尉与方行走?在下百花山灵守,陆诚,见过二位。”
他礼数周全,目光却在黎三土那身与周围山野几乎融为一体的五品官袍上微妙地顿了顿。
黎三土显然没料到这等人物亲至,慌忙还礼,带着点土腔:“哎哟,陆大人!您老咋亲自来了?折煞下官了!”
陆诚微微一笑,语气和煦:“昨夜灵脉震动,结界崩裂,陆某职责所在,岂能不来?只是此前屡被‘九幽缚灵网’所阻,探查无门。今晨方知,竟是雾邙坡诸位英豪破此僵局,解救生灵,功德无量啊。”
黎三土喉头一哽,眼眶发热。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个偏远小吏,一辈子守着雾邙坡这方穷山恶水,谁曾想,竟真能参与破获如此惊天大案——不仅救出黑虎族,还一举端掉了盘踞多年的“御煞盟”。如今,还得到这位高高在上的二品大员亲自嘉许、恭敬道谢,不禁百感交集。
而方玉衡却默不作声,平静地看着适时出现的陆诚。
他知道,此人所图,恐并非道谢这么简单。
果然,陆诚话锋一转,依旧谦和,却不容置疑:“只是,此案毕竟发生在百花山境内,御煞盟为祸多年,牵连甚广。按天庭律例,理应由本地灵守司主审,上报备案。故此……”他目光落向黎三土手中的梦安匣,“还请将一干人犯、证物,移交我司审理。”
黎三土脸色顿时变了,抱着匣子的手紧了紧,心里那股热乎劲凉了半截——这不是来道谢,是来摘果子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方玉衡。
方玉衡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百花山堂堂二品灵守、天庭红人都破不了的山头,如今被远在雾邙的五品小吏,和一群”乌合之众”攻破,说出去颜面何存,在帝君面前如何交待?
但黎三土职位低微,在仙门根基太浅,也不能驳了陆诚的面子,如果强行把人带走,恐怕难免被针对,后患无穷。
于是,方玉衡上前一步,声音温和而恭敬:“陆大人所言极是。此案属地管辖,理应由百花山主理。”
陆诚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方玉衡却继续道:“只是这梦安匣是我方的法宝,里面的人神识完好,状态特殊。为防移交途中横生枝节,不如由我等亲自护送人犯与证物至您的灵守司,当面交割,更为稳妥。陆大人以为如何?”
陆诚目光微凝,随即笑道:“方行走思虑周详,如此甚好。”
他视线忽地转向一旁静立的夜煞,眉头微蹙:“这位道友……气息幽邃,莫非是影族?”
夜煞脚下阴影微澜,声音平淡无波:“正是。”
“哦?”陆诚语气转淡,隐含质询,“影族素来不得擅入仙门重地。方行走,贵司与此等族类合作,恐惹非议,不怕担上‘通敌’之嫌?”
气氛陡然一凝。
方玉衡却轻轻笑了,摇头道:“陆大人多虑了。影族不是敌人,帝君已准许教化司在影族设立分支。这次能破御煞盟,夜煞道友及其族人功不可没。”
陆诚面露讶异,语气难信:“就凭他们?”
“就凭他们。”方玉衡点头,目光扫过夜煞及众影族战士,声音朗澈。
“光明与黑暗,不过世人定义出来的。昨夜,正是这些常被视作‘黑暗’的同胞,成为了刺破邪祟的最利之光。”
夜煞眼中幽光轻闪,默然不语。
黎三土此刻也缓过劲来,摸着后脑勺,憨厚一笑,话却实在:“陆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嘛。能不能成事,跟是不是影族,没啥关系。”
“您看俺们雾邙坡这帮兄弟,”他回身指了指那些甲胄简陋却站得笔直的守山队员,“要家伙没像样家伙,要修为也没多高,不也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了?啥原因?心齐!认准了该干的事,咬着牙也得干成!”
他身后五十名守山队员闻言,胸膛不自觉地挺得更高,目光灼灼。
陆诚被这番朴实却硬气的话一堵,脸色微僵,终究拂袖一叹:“罢了。是非功过,自有天庭论断。只盼诸位,莫要误入歧途。”
说罢,他转身挥手:“起程,回灵守司。”
一行随众也已从雾邙坡守山兵手中接过厉绝苍和两名手下,押着准备动身。
“且慢!”
方玉衡清朗的声音响起,将所有人的动作定住。
一道道目光,疑惑的、探究的、不耐的,齐刷刷汇聚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