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一滴落入深潭的浓墨,在无尽的虚无中晕染开来。
没有预想中的撕裂感,也没有魂火灼烧的剧痛。
沈墨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漫天飞舞的柳絮,如春雪般轻盈,落在他的鼻尖上,带着一丝久违的、湿润的泥土芬芳。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艘摇摇晃晃的小木船上,船下是清澈见底的秦淮河水。
两岸是粉墙黛瓦的徽派建筑,酒旗在微风中招展,远处隐约传来吴侬软语的唱腔,那是金陵城最温柔的午后。
“墨儿,别发呆了,快把那只鸭子画完。”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墨猛地回头。
在那船舱口,坐着一个穿着淡青色旗袍的女子。
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那是他的母亲!
那个在他记忆最深处、早已在万佛寺火海中化为灰烬的女人。
沈墨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变小了。
白皙、稚嫩,右手食指上还没有那层厚厚的老茧。
他面前摆着一张宣纸,纸上画了一半的,是一只正戏水的呆头水鸭。
“妈……”沈墨的声音颤抖着,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孩子,怎么画着画着还哭了?”
母亲放下团扇,走过来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水,指尖的温度是那么真实,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沈墨几乎要沉溺在这温柔的乡愁里。
这里没有剥皮案,没有骨相实验室,没有影佐,也没有那个让他生不如死的《归墟母卷》。
他甚至感觉到,那些一直折磨他的石化斑块,正在这暖阳下一点点融化。
“沈顾问,别光顾着哭,老子这壶好茶都快凉了。”
船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沈墨看过去,只见雷震正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手里拎着一个紫砂壶,大喇喇地盘腿坐在甲板上。
他的脸上没有伤疤,眼神里没有疲惫,只有那种市侩却又仗义的飞扬神采。
“老雷?”沈墨哽咽了。
“哎,叫啥老雷,叫雷哥!”雷震嘿嘿一笑,指了指远处的岸边,“你看,苏医生在那儿等你呢。”
岸边的柳树下,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
她没有背药箱,额头上也没有那颗代表宿命的红痣。
她正对着沈墨挥手,笑容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沈墨拿起笔,正要在纸上落墨,补全那只水鸭。
就在笔尖触碰到纸面的一瞬,他的动作僵住了。
在那张宣纸的纹路里,他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血丝。
那血丝在白纸上缓缓蠕动,竟然拼凑出了一个极其微缩的、扭曲的“归”字。
沈墨猛地抬起头,看向两岸的繁华。
原本热闹的街道,此刻竟然变得极其安静。
那些走动的路人、叫卖的小贩,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他们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空洞、深邃,透着一种死寂的暗红色。
沈墨看向雷震。
雷震依然在笑,但他的嘴角裂开的角度越来越大,最后竟然裂到了耳根处,露出了里面黑色的、正在蠕动的墨汁。
沈墨看向母亲。
母亲的手抚摸着他的头顶,但那手心处,竟然钻出了一根细长的、闪着幽光的青铜针。
“墨儿,留下来吧。”母亲的声音变得沙哑而重叠,像是无数个冤魂在同时开口,“这里是永恒的江山,这里没有痛苦……”
“这不是故乡。”沈墨放下笔,声音变得冷冽如冰。
“这是沈归墟留下的‘画冢’,是他用《归墟母卷》最后的残余,为我织就的蚕茧。”
沈墨站起身,小木船在河面上剧烈摇晃。
他虽然变回了孩童的模样,但他眼中的那两朵血红色樱花,却在这一刻重新燃起。
“画魂——破障!”
沈墨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真红精血喷在面前的宣纸上。
原本清澈的秦淮河水瞬间变成了粘稠的黑墨,两岸的粉墙黛瓦开始崩塌,露出了里面累累的白骨。
那些路人发出了凄厉的哀号,他们的身体像镜片一样碎裂,化作了无数张残破的面具。
“沈墨……你竟然……连自己的母亲都……舍得杀?”
母亲的脸开始融化,变成了影佐那张狰狞的笑脸。
“她早已在我的心里活成了江山,不需要你们这些鬼魅来玷污。”
沈墨的声音在崩塌的空间中回荡。
他猛地伸手,抓住了那根刺向他的青铜针,反手刺入了“母亲”的额头。
轰——!
整个幻境彻底崩碎。
沈墨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耳边传来了苏清秋急促而绝望的呼喊声。
“沈墨!醒醒!求求你睁开眼!”
沈墨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北疆荒原的雪地上,身体已经被积雪覆盖了大半。
苏清秋正跪在他身边,疯狂地做着心肺复苏,她的双手已经冻得青紫,泪水在脸上结成了冰。
雷震半跪在一旁,左臂无力地垂着,右手紧紧握着那支断掉的狼毫笔。
“教员醒了!他醒了!”苏小虎惊喜地喊道。
沈墨咳出一口黑色的淤血,他感觉到体内的石化毒素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灵感。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那里的皮肤细腻而真实,再也没有了墨色的经络。
“清秋……”沈墨费力地伸出手,抚摸着苏清秋的脸颊。
“我在……我在呢。”苏清秋泣不成声。
沈墨转过头,看向原本“归墟之门”矗立的地方。
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焦黑的深坑。
青铜大门已经彻底粉碎,那些扭曲的时空裂缝也被沈墨最后的“魂火”强行缝合。
但在深坑的最中心,依然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是沈归墟。
他失去了三头巨人的庞大身体,变回了一个普通老人的模样。
他手里握着那卷已经烧得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归墟母卷》,正失魂落魄地看着天空。
“败了……终究还是败了……”沈归墟喃喃自语。
沈墨在苏清秋的搀扶下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深坑边缘。
“师父,江山不是画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沈墨看着这个曾经引领他入门、也曾将他推入深渊的男人,眼神中没有了恨,只有一种看透宿命的悲悯。
沈归墟抬起头,看向沈墨。
当他看到沈墨那双清澈如水、再无异象的眼睛时,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墨儿……你……你把重瞳……舍了?”
“重瞳能看破虚妄,却看不见人心。”沈墨微微一笑,“舍了眼,才见得了众生。”
沈归墟愣住了。
良久,他突然发出一声苍凉的大笑,随即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将手中的母卷残页染得通红。
“好一个舍了眼见众生……沈归墟,你画了一辈子,竟不如一个孩子……”
沈归墟的身体开始迅速干瘪、风化,最后化作了一缕轻烟,随着北疆的寒风消散在茫茫夜色中。
那卷残破的母卷,也随之化为了灰烬。
沈墨站在风中,听着远方传来的隐隐驼铃声。
他知道,这世间再也没有了归墟,也再也没有了剥皮的画师。
“走吧。”
沈墨转过身,牵起苏清秋的手,缓缓地说道:“咱们回延安,那里的柳树,该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