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治疗第十五天,姜糖能下床走路了。
沈聆站在康复医院的走廊里,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到姜糖扶着床沿,一步一步地挪。她的腿像两根生锈的铁棍,每一抬脚都像是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姜恒在旁边护着,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她,怕一碰就倒。
沈聆推门进去。姜糖抬起头,嘴唇动了:“听得到吗?”
沈聆摇头。她现在什么都听不到,全靠读唇和打字。但姜糖不在乎,她的嘴唇又动了:“我听到了。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很好听。”
沈聆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给她看:“还有呢?”
“你的脚步声。很轻,但能听到。”姜糖的嘴唇弯了一下,那是她醒来后第一次笑,“还有我哥打呼噜的声音,很吵。”
姜恒的脸红了。沈聆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第二十一天,治疗程序突然中断了。电脑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的错误提示:“原始数据损毁,无法继续修复。”沈聆打电话给宋衍,他说他正在来的路上。半小时后宋衍冲进病房,满头是汗,手里拿着一个移动硬盘。
“录音机里的数据有坏道。物理损伤,不是软件问题。”他的嘴唇动得很快,沈聆读得有些吃力,“可能是你在发射塔那天,陆鸣远动了手脚。他在数据里埋了一个定时炸弹,到了预设的读取次数就会自毁。”
沈聆看着那台录音机。它的外壳完好无损,但里面的磁带——那盘承载了她二十年听力数据的磁带——可能已经变成了废塑料。
“能修复吗?”她打字问。
“能。但我需要原始备份。”
“我没有备份。”
宋衍沉默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沈聆替他说了:“陆鸣远有。”
宋衍点头。
沈聆转头看着姜糖。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那台沉默的录音机。她的嘴唇在动:“没关系,我已经听到很多了。树叶的声音,风的声音,我哥的声音。够了。”
沈聆摇头。不够。还不够。
第二十二天,沈聆一个人去了城西发射塔。铁门还是老样子,锁已经换了新的,焊死的,撬不开。她从旁边的通风管道钻进去,衣服被划破了几道口子,胳膊上蹭掉了一层皮。
地下室里空无一人。控制台被拆了,墙上的照片被摘了,三张病床也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水泥墙和地上几根断掉的电线。陆鸣远走了。他带走了数据,带走了设备,带走了一切可以带走的东西。
沈聆站在空荡荡的地下室中央,闭上眼睛。她感觉不到任何声音,但她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凉的。
她睁开眼,拿出手机,给姜恒发了一条消息:“陆鸣远跑了。我需要时间找到他。你妹妹的治疗暂时停一下,但不会太久。”
姜恒的回复很快:“多久?”
沈聆看着屏幕上那个问号。
“不知道。”
第二十三天,城北疗养院。沈聆站在陆鸣远曾经住过的那间病房门口,门开着,里面已经重新布置过了,床单是新的,窗帘是新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墙上有一块颜色不同的墙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又补上的。
她走过去,摸了摸那块墙皮。松的,一按就凹进去了。她从背包里拿出钥匙,刮掉补上去的腻子,露出了后面的水泥。不是灰白色,是深灰色——藏过东西的颜色。
她用钥匙撬开那块墙皮,里面是一个空洞,拳头大小。洞里什么都没有。但洞的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有一个新鲜的圆形印记,像是有人不久前从这里拿走了一个小瓶子。
沈聆拿出手机拍下那个印记。发给了宋衍:“这是什么?”
一分钟后宋衍回复:“试剂瓶底部的痕迹。直径两厘米,可能是装次声波催化剂的容器。陆鸣远在研究一种能增强次声波杀伤力的化学介质。如果他用这个东西配合发射器——”
他没打完。沈聆替他补完了:“方圆一公里内的人都会死。”
第二十四天。夜。沈聆坐在工作室里,面前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地图、报纸剪报和手写的便签。中央是陆鸣远的照片,周围连着十几根红线,每一根都指向一个人名——其中七个打了红叉,三个画了问号,剩下的全是空白。
母亲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毛线是浅灰色的,一团一团的,堆在膝盖上。她偶尔抬起头,看沈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织。她们之间没有对话,也不需要。
沈聆的手机震动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我在地下等你。”发件人没有署名。但沈聆知道是谁。
她站起来,拿起背包。母亲放下毛衣,看着她,嘴唇动了:“去哪?”
沈聆没有回答。
母亲的嘴又动了:“还会回来吗?”
沈聆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握着她的手。在手心里写了一个字:“会。”
然后她走了。
第二十四天晚上,沈聆站在旧城改造区的一片废墟前。这里曾经是聋哑学校的旧址。自从陆鸣远在疗养院消失后,她一直在想他会去哪里。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对他来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这里——他亲手设计的实验场,他亲手埋葬的孩子们的坟墓。
废墟中间有一个铁皮棚子,棚子里亮着灯。沈聆走过去,推开门。陆鸣远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台比发射塔地下室更先进的设备。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看到沈聆,嘴唇动了:“你来了。比我想象的慢。”沈聆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台设备,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设计图纸。她读懂了——这是一种新型发射器,不需要庞大的供电系统,不需要固定的安装位置,可以被塞进书包、手提箱甚至快递包裹。随身携带,随时发射,方圆五百米内的所有人都会在瞬间失去意识。
“你想把这个卖给谁?”沈聆问。陆鸣远摇头。“我不卖。我用。我要让全世界知道,次声波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怎么用,由我来决定。”
“你就是神?”
“我就是规则。”陆鸣远站起来,走向设备。沈聆跟上去,把手伸进背包里,握住了录音机的电源线。陆鸣远看着她嘴唇的弧度。
“你想杀我?”
“我想阻止你。”
“怎么阻止?用你那双听不到的耳朵?”
沈聆张了张嘴,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机震动了。姜恒发来的消息:“姜糖听不到你的声音了。治疗中断后,她的听力又退了。”
沈聆低下头,看着那行字。一时间,阅读的能力也开始变得模糊。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陆鸣远,手伸进背包里,没有拿出电源线。拿出了录音机,放在桌上。“数据在这里。把备份给我。”
陆鸣远看着录音机,笑了。“你拿什么换?”
“拿你的命。”
陆鸣远的笑容僵住了。
“这间棚子里。地下,埋着你三十年前所有实验的原始数据。包括那些你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沈聆的声音平稳得几乎不像在说话,“我已经通知了警方。他们十五分钟后到。你如果不把备份交出来,就跟这些数据一起烂在这里。”
陆鸣远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怎么知道这些数据埋在这里?”
“你弟弟告诉我的。”
“陆鸣谦?”
“对。他被抓之前,说了一句话:‘我弟弟在我开始的地方结束。’这里是聋哑学校旧址。你开始的地方。”
陆鸣远的脸上没有了笑容。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