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沈聆站在发射塔下。
风很大,吹得铁架发出低沉的嗡鸣——她听不到,但能感觉到。风穿过铁架的空隙,打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她抬头看着塔顶,那个曾经杀死宋明澜的地下室,就在脚下三米的地方。
铁门还是老样子,生锈的锁、撬开的合页。她推开门,台阶向下延伸,黑暗像液体一样从底部涌上来。打开手电筒,光柱切开了黑暗,照出水泥台阶上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鞋底花纹不同。陆鸣远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走下台阶。推开防火门,地下室里亮着灯。控制台被修好了,仪表盘上的指示灯红红绿绿地闪着。墙上那些孩子的照片还在,但多了一些新的东西——病床,三张,并排放在房间中央。
中间那张床上躺着姜糖。白被单盖到胸口,脸上戴着氧气罩,旁边的监护仪屏幕上的绿线缓慢地跳动着。左边那张床上空着,右边那张床上也空着。
沈聆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控制台前的那个人身上。
陆鸣远坐在那里,背对着她,面前是一排排按钮和屏幕。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动作很慢,像一个老人在弹一首很久没练的曲子。
沈聆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下。
“我来了。”她说。没有声音,但陆鸣远好像感觉到了。他转过身,看着沈聆,嘴唇动了。
“你比我想的要快。”
“姜糖在哪?”
陆鸣远指了指中间那张床。“在那。还活着。但快死了。”
沈聆看着床上的女人。姜糖的脸瘦得像骷髅,皮肤发灰,嘴唇发紫。她的手指偶尔抽动一下,像被电击的青蛙腿。
“你对她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她本来就是这样的。植物人状态三十年,身体机能已经衰退到极限。就算我现在有办法治好她的大脑,她的身体也撑不住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她带到这里来?”
陆鸣远站起来,走向姜糖的床边。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姜糖的额头,动作温柔得像一个父亲。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能证明我没错的人。”
“证明什么?”
“证明次声波可以救人,不只是杀人。”陆鸣远转过身看着沈聆,“你母亲体内的植入物,你耳朵里的受体,还有姜糖受损的听觉神经——都是同一个系统的不同应用。如果我能治好姜糖,就说明系统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使用它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用自己当实验品?”
陆鸣远笑了。“我试过。三十年前,我就是第一个实验品。那次实验让我差点死掉,双耳听力永久受损。从那以后,我只能用别人来测试。”
“所以你用聋哑学校的孩子。”
“我用需要治疗的人。”陆鸣远的声音突然提高了,“那些孩子不是健康的普通人。他们本来就有听力障碍。如果他们能在实验中恢复听力,那是奇迹。如果他们死了——那也是医学进步的代价。”
沈聆看着他那双亮的过分的眼睛。
“你现在说的这些话,和陆鸣谦说的,一模一样。”
陆鸣远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杀人是为了钱。我杀人是为了科学。”
沈聆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台老式录音机,放在控制台上。
“你要我的耳朵数据,对吧?”
陆鸣远看着录音机,眼睛里的光变得更亮了。
“对。”
“数据已经不在我耳朵里了。宋衍提取的时候,全部传到了这台录音机里。”
陆鸣远伸出手,想拿录音机。沈聆按住了它。
“先放了姜糖。”
“她还没治好。”
“先放了她。让她离开这里。你治好她之后,她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回来。”
陆鸣远的手停在半空中,像冻住了一样。
“你不信任我。”
“对。”
两个人对视着。
最后,陆鸣远缩回手,走到姜糖床边,拔掉了她身上的管线和氧气罩。监护仪的屏幕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长长的警报声——沈聆听不到,但看到那根绿线不再跳动。
姜恒从门口冲进来。
他跑到姜糖床边,把手指放在她的脖子上,探脉搏。他的嘴唇在动,沈聆读出了那两个字:“活着。”
然后他抱起姜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地下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
地下室里只剩下沈聆和陆鸣远。
“现在,数据给我。”陆鸣远伸出手。
沈聆拿起录音机,没有递给他。她把它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当年聋哑学校的实验,是谁设计的?”
陆鸣远沉默了。
“是你。”沈聆替他说了,“所有的实验方案、所有的频率参数、所有的数据分析,全部出自你的手。陆鸣谦只是一个执行者。你把最脏的活交给他,然后假装自己是受害者,被关了三十年。”
“你以为你在做科学,其实你只是在逃避责任。”
陆鸣远的嘴唇在发抖。
“你不懂——”
“我懂。”沈聆打断他,“你怕死。你怕自己像那些孩子一样,死在实验台上。所以你不亲自做,你让你哥哥做。他杀人,你写报告。他坐牢,你躲在监狱的地下室里写论文。他被全世界唾骂,你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走出来,拿走所有的成果。”
“你就是个懦夫。”
陆鸣远的脸涨得通红。他的嘴唇在动,但沈聆读不下去了——那些字太乱,太快。
她站起来,把录音机放在控制台上,推到陆鸣远面前。
“数据在这里。你拿去吧。”
陆鸣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猛地抓住录音机。
“但我提醒你,”沈聆说,“这些数据是宋衍用我的耳朵提取的。他在代码里植入了一个后门。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个红色的虚拟按钮。
“——所有的数据会自动公开到网上。全世界的医生、科学家、记者,都能看到。你不再是唯一拥有它的人。”
陆鸣远的脸白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选择。你可以用这些数据治好姜糖和所有被次声波伤害过的人。你也可以用它继续做实验,杀更多的人。但不管你选哪个,全世界都会知道。”
沈聆把手机收进口袋。
“我走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陆鸣远的声音追上来:“你会后悔的。”
沈聆没有回头。
“我已经后悔了。后悔没有早点来。”
她推开防火门,走上台阶。手电筒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照亮了那些褪色的手印——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孩子们的手掌印。
三十年前,他们在这面墙上按下自己的手印,以为这是一个学校,以为有人会教他们知识,以为有人会爱他们。
他们不知道,这是一座坟墓。
沈聆走出铁门,站在发射塔下。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风停了。
她的手机震动了。姜恒发来的消息:“姜糖醒了。她睁开眼了。”
沈聆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她的双耳还是什么都听不到。但她知道,在东边的某个地方,一个躺了三十年的女孩,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那个画面,不需要耳朵也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