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是这座繁华都市的另一面。狭窄的街巷,斑驳的墙面,缠绕在半空杂乱的电线,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木头和陈年油烟混合的味道。路灯昏黄,许多灯泡都坏了,留下一段段明暗交替的阴影区域。
陈明搞到的地址就在这片迷宫般的街区深处——槐荫巷十七号,一个没有具体门牌附注的位置。他只打听到这里住着个姓“胡”的老头,街坊邻居都叫他“胡瞎子”,据说眼睛不好,但能掐会算,懂些“偏门”东西,平时深居简出,偶尔有些神神叨叨的人来找他。时间大概就在李薇出院后两天,有个打扮体面、但用围巾帽子遮得严实的年轻女人来过,很符合李薇的特征。
线索很模糊,真假难辨。但在没有更好方向的情况下,这成了我目前唯一可追查的线。
站在槐荫巷口,望着里面幽深的巷道,我深吸了一口气,将一丝意念沉入眉心,天眼珠传来微微的冰凉,提高了我的黑暗视觉和感知。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骨片和几枚备用铜钱,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巷道很窄,仅容两人并排,脚下是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两侧是老旧的平房或两层小楼,不少窗户黑洞洞的,有些亮着微弱的光,传出模糊的电视声或说话声。门牌号混乱不清,我凭着感觉和偶尔看到的门牌,慢慢往里走。
十一号……十三号……十五号……
前面是巷子的一个拐角,拐角处似乎有一盏还算完好的路灯,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十七号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我放轻脚步,刚走到拐角边缘,准备探头看一眼——
“咳咳……”
一阵苍老、沙哑,仿佛破风箱拉动般的咳嗽声,毫无征兆地从拐角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
这咳嗽声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突兀,让我脚步瞬间顿住,屏住呼吸。
紧接着,一个慢吞吞的、含糊不清的老者声音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冲着拐角这边说:“来了……既然来了,就过来吧……躲在拐角,可听不清老汉说话……”
他察觉到我?我明明脚步很轻。是巧合,还是……
我定了定神,慢慢从拐角转了出来。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一个穿着深灰色旧式对襟褂子、身形佝偻、头发稀疏花白的老头,正坐在一张小竹凳上。他背对着我这边,面朝着旁边一扇紧闭的、油漆剥落的黑色木门。木门上没有门牌,但门楣上挂着一面巴掌大小、边缘发黑的铜镜,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老头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他没有回头,依旧用那含糊的声音说:“脚步沉,心不定,带了不该带的东西,还沾了不该沾的‘气’……年轻人,你找谁啊?”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不仅知道我靠近,还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带了不该带的东西”——是指骨片?“沾了不该沾的‘气’”——是“七煞局”的煞气残留?还是李薇的龙气?
这老头,不简单。
“请问,是胡老先生吗?”我走到他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保持着距离,客气地问。
老头慢慢侧过头。路灯的光映出他大半张脸。他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多岁,皮肤像老树皮一样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眶深陷,一双眼睛浑浊泛白,似乎真的视力极差。但他“看”向我的方向时,我却有种被某种无形的、锐利的东西扫过的感觉。
“街坊抬举,叫我一声胡瞎子。”他咧了咧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至于先生不敢当。你身上有股子……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混了点江水的腥气,是最近下过水,救过人?”
我心头剧震!这他都能“闻”出来?或者说,感应出来?
“胡老先生好厉害。”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深入,转而试探道,“我来,是想向您打听个人。大概三四天前,有没有一个年轻女人来找过您?大概一米六五左右高,穿得很体面,可能用围巾帽子遮着脸。”
胡瞎子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陷入了回忆,又像是在仔细“打量”我。过了几秒,他才慢悠悠地说:“年轻女人……来找我这个瞎老头子?有倒是有过几个,烧香问卦的,求子问病的……你说的那个,特别不?”
“她可能……遇到了一些解释不了的麻烦,很严重的那种。”我斟酌着用词。
“解释不了的麻烦……”胡瞎子重复了一遍,用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笃、笃”的轻响,“来我这儿的人,哪个不是遇到了解释不了的麻烦?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头又微微朝我这边偏了偏,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说的那个女人,气很足,但缠着黑索,命里带金,又蒙了尘……是块好料子,可惜,被人用钉子钉死了。”
缠着黑索!命里带金,蒙尘!用钉子钉死!
这话几乎就是对我所见景象的直接描述!李薇被“七煞局”(黑索)困锁,体内有龙珠(命里带金),但被封印黯淡(蒙尘),被七根黑针(钉子)钉死!
这胡瞎子,果然知道些什么!而且,他描述得如此精准,要么是李薇亲口告诉了他很多,要么就是他自己“看”出来的!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他确实有真本事,而且李薇很可能真的找过他!
“她来找您,是想解了那‘钉子’?”我追问道,心跳加快。
胡瞎子却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声,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解?钉子钉在龙骨上,连着地脉,锁着天魂,哪有那么容易解?她来,不是求解,是来问‘因’。”
“问因?”
“嗯,”胡瞎子点点头,“她问我,什么人会用这种绝户的手段对付她?根源在哪儿?我告诉她,钉子是‘七绝钉’,布的是‘七煞锁魂’的局,这是有人要抽她的魂,炼她的骨,夺她的运。根源嘛……嘿嘿,不在天,不在地,在人心,在贪欲,在三百年前的一段旧债上。”
七绝钉!七煞锁魂!抽魂炼骨夺运!三百年前旧债!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我心上!与我之前的猜测严丝合缝!这胡瞎子不仅道破了局的名字和歹毒目的,竟然还点出了“三百年前旧债”!难道是锁龙井白龙老者与刘家的恩怨!开始那都五百多年了!
“她听了之后,什么反应?”我声音有些发干。
“反应?”胡瞎子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又悲哀的事,“她啊,先是愣了好久,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她说她懂了,原来不是她做错了什么,是有人早就盯上了她,要她死。然后,她给了我一张卡,说里面是卦金,又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胡瞎子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虚空,仿佛在模仿李薇当时的语气,“‘如果钉子暂时拔不掉,有没有办法,让钉钉子的人,也疼一下?哪怕只是蹭破点皮?’”
我的心猛地一抽。让钉钉子的人也疼一下?所以她去了“康健之源”,袭击了“七煞局”的一个末梢节点?这就是她的“报复”?如此莽撞,如此绝望,又如此……决绝。
“您……怎么回答她的?”
胡瞎子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告诉她,七星连珠,煞气最盛,也是锁链最紧、钉子最牢的时候。但物极必反,锁链绷到极致,或许会有一丝缝隙。钉子钉得太深,也会伤到持钉人的手。想让他疼,就得找准那根最脆弱、又连接着他手的钉子,在它最紧绷的时候,狠狠敲一下。但敲钉子的人,手也会震得生疼,甚至可能崩了指甲。”
他说的很隐晦,但我听懂了。意思是,七星锁魂在某个特定时刻七星连珠会达到最强,但也可能因为力量运行到极致,在某个环节最脆弱的煞眼出现短暂的可乘之机。攻击那里,可能会让布阵者受到反噬,但攻击者自身也要承受巨大的风险和代价。
李薇听进去了。所以她选择了“康健之源”那个节点?那是“最脆弱、又连接着持钉人手的钉子”吗?看来她失败了,或者说,只造成了有限的干扰。
“后来呢?她去哪了?”我追问。
“后来?”胡瞎子摇摇头,“她走了。卡我也没动,那钱沾了晦气,不干净。至于她去了哪……我一个瞎子,哪里知道。不过,她身上那‘金’气,虽然被钉死了,但好像……和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呼应着。像是水里捞起来的月亮,看着在手里,影子还在天上。”
和什么东西呼应?是指她体内的龙珠与我骨片、天眼珠的共鸣吗?胡瞎子连这都能感应到?
“您说的‘呼应’,是什么意思?”我试探道。
胡瞎子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站起身,佝偻着背,用竹杖点着地,转身面对我。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似乎凝聚起一点奇异的光芒,不再是涣散,反而有种洞彻人心的深邃感。
“年轻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念诵什么古老的谶语,“你身上,带着‘水’里的东西,也沾了‘钉’上的锈。你和那女人,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你想帮她?”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直接和精准点破惊得后退了半步,握紧了口袋里的骨片,警惕地看着他。“胡老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胡瞎子咧嘴笑了笑,笑容有些诡异,“你心里比谁都明白。你身上那东西,和她身上的‘金’,是同源的。她来找我,是想知道谁要害她,怎么反击。你来找我,恐怕不只是打听她的下落吧?你想知道,怎么破那‘七煞锁魂’局?还是想知道,怎么保住她,或者你自己?”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这老头的敏锐和直接,远超我的预料。在他面前,我仿佛被剥光了所有伪装。
“我……”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承认?风险太大。否认?似乎毫无意义。
“不用急着回答我。”胡瞎子摆摆手,又咳嗽了两声,“我老了,不想掺和这些要命的事情。该说的,不该说的,刚才都差不多告诉你了。那个女人选的路,是绝路,撞上去,头破血流。你想走的路,是险路,一步踏空,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竹杖指向旁边那扇紧闭的黑色木门:“看见那镜子了吗?”
我抬头看向门楣上那面发黑的铜镜。
“镜子能照人,也能照‘气’。”胡瞎子慢悠悠地说,“你靠近点,看看镜子里,你现在是什么样。”
我心中疑惑,但依言上前两步,凑近那面铜镜。镜子表面模糊,布满污渍,只能勉强映出我扭曲变形的脸。
但就在我凝神看向镜中自己倒影的瞬间——
嗡!
胸口的骨片,再次传来一阵清晰而急促的震动!与此同时,镜面之上,我那模糊的倒影周围,竟然隐隐浮现出一圈极淡的、不断流转的淡金色光晕!而在光晕之外,更有一层稀薄但确实存在的灰黑色气息,如同烟雾般缠绕、试图侵蚀金光!最诡异的是,在我眉心倒影的位置,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冰蓝幽光,若隐若现!
这是我自身气息的显化?骨片(淡金)、沾染的煞气(灰黑)、天眼珠(冰蓝)?
然而,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景象还在后面!
只见镜中,在我身影的背后,那昏暗巷道背景的虚空中,毫无征兆地,缓缓浮现出一只巨大的、冰冷的、毫无感情的、仿佛由最纯粹黑暗构成的眼睛虚影!那眼睛正“盯”着我的后脑勺!而在“眼睛”的下方,隐约有七点更加深邃的黑暗**,排列成勺形,如同……北斗七星!
“七煞局”的凝视?!还是幕后黑手的窥探?!
我浑身寒毛倒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空无一物!只有昏暗的巷道和远处的灯火。
再猛地转回头看向铜镜——镜中的异象已然全部消失,只剩下我自己那张因为震惊和恐惧而有些扭曲的、模糊的脸,和背后正常的巷道景象。
幻觉?不!骨片的震动和刚才那一瞬间清晰无比的感知,绝不是幻觉!
是这面镜子的问题?还是胡瞎子做了什么?
我惊疑不定地看向胡瞎子。他依旧佝偻着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刚才所站的位置,仿佛能“看”到我刚才在镜中看到的一切。
“看清楚了?”他淡淡地问。
“那……那是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什么?”胡瞎子重复了一遍,语气古井无波,“是你已经沾上的因果,是已经盯上你的眼睛。七煞锁魂局,锁的不止是她,所有和那‘金’气有牵扯的,都在网中。你救了她,就等于是把网朝自己拉近了一点。现在,你也成了网里的鱼了。”
他的话,像冰水浇头,让我通体冰凉。我救李薇,果然不是结束,而是更麻烦的开始!我已经被“七煞局”或者说其背后的操控者,标记了!
“那我……该怎么办?”我涩声问道。此刻,这个神秘莫测的胡瞎子,似乎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可能知道些内情的人。
胡瞎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狗吠和风声。然后,他缓缓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我给你指条路,但不一定是生路,或许是条更暗的缝。”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七星锁魂,七个钉子,钉在七个‘煞位’上。形成七个鬼阵,其中有一个‘煞位’,不在天上,不在地下,在‘人心’里。那个钉子,最毒,也最虚。因为它靠的不是地气,是人心里养出来的秽气。”
人心里的秽气?我心中一动,隐约抓住了什么。
“想找人,先找钉。想破局,先看人心。”胡瞎子说完这句,便不再言语,转身,用竹杖点着地,慢吞吞地走到那扇黑色木门前,摸出一把老旧的钥匙,打开了门。
“胡老先生!”我忍不住喊了一声。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该说的都说了。走吧,别再来了。这地方,不干净,对你,对我,都一样。”
说完,他佝偻的身影没入门后的黑暗中,“吱呀”一声,木门缓缓合拢,将那面诡异的铜镜和门内的一切,重新隔绝。
我站在昏暗的路灯下,浑身冰冷,心头却像有一团火在烧。
胡瞎子最后的话,指向性很强。“人心里的秽气”、“靠人心里养出来的秽气维持的煞位”……却也让我无从下手!
那些鬼阵,吸收特定的负面情绪(贪欲、嫉妒、傲慢等),不正是“人心里养出来的秽气”?它们为“七煞锁魂局”提供能量?或者,本身就是“七煞锁魂局”的一部分,是钉在“人心煞位”上的钉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从这些“鬼阵”入手,或许真是一条“更暗的缝”!既能削弱“七煞局”的力量来源,又能顺藤摸瓜,找到布阵者的线索,甚至可能发现“七煞局”的破绽!
李薇袭击“康健之源”那个物理节点,而我或许可以尝试,从这些“人心节点”入手。
但鬼阵在哪里?如何找到?又该如何应对?
胡瞎子没有明说,我依旧不知道方向。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黑门和门楣上发黑的铜镜,转身,快步离开了这条阴暗的槐荫巷。
走在回“半闲斋”的路上,夜风很凉,但我却觉得心头那股因为未知而产生的寒意,被一种更清晰的、带着危险气息的“目标感”所取代。
镜子里的那只“眼睛”和“七煞”,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
我已经在网中。
现在,要么挣扎着被拖入深渊,要么……想办法,找到织网的蜘蛛,或者,找到撕破这张网的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