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石哗啦啦地倒进箱子，铜板叮叮当当地响。苏默蹲在木桶旁边，手指搓得发烫，眼睛盯着翻滚的药汤。热气扑在脸上，有点刺。他刚捡起掉进桶底的两块灵石，抬头就看见三个弟子扛着钱袋冲进来，大声喊：“充五百！我要泡到元婴！”
箱子快满了。人排到了巷子外面。
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账本。纸已经皱了，像被水泡过一样。翻开第一页，墨迹还没干，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预收灵石总额——一千七百三十。
“靠。”他小声骂了一句，用拇指蹭了蹭那个数字，好像想把它擦掉。
老苟坐在石墩上，端着粗瓷碗，慢慢吹了口气。茶沫沾在他胡子上。“老板，生意越做越大了。”
苏默没理他，低头继续算账。药材是市价三倍买的，人工每天给五灵石，场地损耗算一成……他一边写一边觉得心口闷。写到最后那一行时，手有点抖。
净资产：负两千四百灵石。
他盯着那个“负”字看了三秒，突然抬手把账本摔在地上。纸页摊开，字朝天，像一张哭丧的脸。
“这不是收入！”他声音不大，但咬牙切齿，“这是债！是阎王爷催命的帖子！”
老苟没抬头，喝了一口茶：“那你当初干嘛搞充一百送一千？图热闹？”
“图什么热闹？”苏默揉了揉太阳穴，脑袋一跳一跳地疼，“系统只认亏损，不认预收款。他们充得越多，我以后要赔的服务就越多。现在看着是进钱，其实是挖坑埋自己。”
他弯腰去捡账本，手指刚碰到纸角，忽然听见脚步声。
一个胖胖的中年修士跑进来，穿着外门账房的灰袍，袖口都磨破了。他怀里抱着一本厚册子，跑得直喘。他一眼看到地上的账本，猛地停下。
是王富贵。
他站在原地几秒，死死盯着那页“负两千四百”，瞳孔缩了一下。接着，他把册子夹在胳膊下，半蹲下去，一把抓起苏默的账本。
“你这算法错了。”他说得很快，手指在纸上划，“预收款不能算资产，未来支出要折现，还要看服务多久、成本会不会变少……你这全是直线算，太简单了。”
苏默愣住：“你说啥？”
王富贵不抬头，翻页越来越快，手指几乎带残影。“你这是典型的非盈利机构现金流错配。表面收了一堆灵石，实际都是长期负债。你定价是亏本的，每笔充值都在加大亏损……这不叫经营，这叫自杀式融资。”
他说着说着，声音都变了，眼睛发亮，像发现了宝贝。
苏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没见过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一本亏钱的账本——不是惊讶，也不是笑，而是兴奋，特别激动的那种。
“你……你听得懂这些？”苏默小心地问。
王富贵终于抬头，脸涨得通红：“我管了五年外门账房，天天算宗门收支。可从来没见过这么纯粹的账！”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不为赚钱，专为亏钱！每一笔都在扩大赤字！这哪是做生意？这是修道！这是大道！”
苏默往后退半步：“你冷静点，这只是个足浴摊。”
“足浴摊？”王富贵冷笑，手指重重戳在“负两千四百”上，“你知道多少商会想做这种账都做不到吗？合规、透明、没隐藏利润、能查清楚！这才是真正的非营利典范！”
说完他又低头翻账本，嘴里念叨：“如果加个分期兑付，再弄个积分池对冲，也许能拖久一点……或者搞会员分级，高级的晚点服务，低级的先泡，让人抢着充……”
苏默听得头皮发麻。
这人不是来泡脚的，是来给他上课的。
“打住。”他伸手按住账本，“我现在最怕听‘机制’‘模型’这种词。我现在只想知道，怎么让我少亏点。”
王富贵抬头，眼神认真：“老板，你搞反了。你不该想怎么少亏，你应该想怎么亏得更狠、更稳、更久。”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老苟在旁边“噗”地喷出一口茶。
苏默看着王富贵那张激动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闷。不是因为账，是因为这个人眼里的光。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天，自己倒在按摩床边，手里攥着客户充值卡。那时大家都说他是天才技师，能把利润榨干。
可没人问他累不累。
也没人说，你这套模式真纯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修长干净，但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碰泡脚桶了。
“我不是老板。”他轻声说，“我是甩手掌柜。”
王富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正好，我愿意当你第一个会计。”
“我没钱雇你。”
“不要钱。”王富贵拍胸脯，“我倒贴灵石也要跟你干。这种账，一百年都遇不到一次！”
苏默刚想说话，巷口又有动静。
几个弟子举着钱袋跑过来，边跑边喊：“老板！我借了三百灵石！今天必须充进去！”“我也来了！我把娘留下的玉镯押了！换五百灵石！”
队伍一下子又变长了。
苏默脸色更难看。
他转身想劝：“今天暂停充值！明天再说！”
话刚出口，人群就乱了。
“哎哟！饥饿营销是吧？高啊！”
“我就知道名额有限！快快快，还有位置！”
“我充八百！不许拒收啊！”
灵石扔得更猛了，箱子哐当响，差点翻倒。
老苟慢悠悠喝了口茶，摇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苏默站在原地，看着满地乱滚的灵石，手里攥着那本皱巴巴的账本，指节发白。他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盖过了吵闹。
“充得越多，亏得越狠……这才刚开始。”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有人低声说：“赵长老带人来了！”
人群微微安静。
苏默没回头。
他看着地上那包剩下的草药，灰扑扑的叶子被风吹得晃动，薄得像一层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