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票口的队伍动得很慢。
君予安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是一个抱小孩的女人,后面是一对老夫妻。老夫妻在吵架,声音不大,但针锋相对。老太太说你把身份证拿好,老头说我拿好了,老太太说你刚才就找不到了,老头说我现在拿好了。
小孩趴在女人肩膀上,手里捏着一辆塑料小汽车,车轮还在转。
他把行李箱放在脚边,从背包侧兜里抽出一瓶水。早上灌的,凉白开,已经不凉了,温的。拧开喝了一口。
队伍往前移了几步,又停了。
候车大厅的广播在报车次,女声,不急不慢。空调开得足,吹得脖子发凉。他穿了一件长袖T恤,薄款的,领口洗得有点松,往一边垮。
车轮声从身后响过来。一个人拖着大行李箱从旁边挤过去,箱子轮子碾过他的鞋跟。他往前迈了一步,没回头。
终于轮到他的车次。
检票机的闸门弹开,他把票插进去——不是票,身份证。现在的火车不要票了,刷一下就能进。他还是习惯说票。
闸门开,拔出身份证,拎起行李箱,往前走。
下行的扶梯站着二十几个人,没人走在上面。他到的时候扶梯刚好走了一波,踏板上空空的,不锈钢的表面反着光。他站上去,行李箱放在前一阶。扶梯往下走的时候,行李箱也跟着往下走,轮子卡在踏板凹槽里,没动。
地下通道很长,灯管一排一排往远处延伸,白晃晃的,望不到头。脚步声在地下通道里放大,拖箱子的声音、跑步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全混在一起,变成嗡嗡的一片。
墙上有广告。一个是卖酒的,一个是卖房的,一个是卖手机的。他都没看,低头盯着地上黄色的引导线。
走到头,上去,到站台了。
站台上有风。火车还没来,铁轨空着,两条钢轨往两头伸,看不见尽头。站台边缘画着白线,线里面站着人,线外面没有人。
他找到了自己的车厢号。
站在白线后面,把行李箱竖在脚边,背包放在行李箱上。
风从轨道里灌上来,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柴油味,很淡。他深吸了一口,不是纸浆味。
对面站台上也有人在等车。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蹲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在翻。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应该是她爸,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一道光从隧道那头射过来。
火车来了。
声音先到,然后是风,然后是车头。车头从隧道里冲出来,灯很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往后吹。
车厢一節一節从眼前滑过去,窗户里的人影晃了一下就没了。他数着车厢号,等他那一节。
到了。
车门开了。
他拎起行李箱,走上车。
车厢里空调开得比候车大厅还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吹,吹得他脖子上的汗毛竖起来。通道很窄,他侧着身子往里走,行李箱在地上拖,轮子滚过过道的地板。
找到座位。靠窗。F座。
行李箱塞不进上面的行李架,整个箱子太厚了。他又拎起来,弯着腰塞进座位底下。背包放在腿上。
坐下来,椅子布面的,灰蓝色,有一点掉毛。
对面坐着一个女生,二十出头,戴着耳机,在看手机。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缠着胶带。靠过道坐着一个老太太,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从袋子里一件一件往外拿——苹果、橘子、一包饼干、一盒牛奶,在面前的小桌板上摆了一排。
君予安把背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护照没带,也不用带。身份证在口袋里。手机在背包夹层里。钱包在后裤兜,鼓着,坐下去硌屁股,他侧了一下身,把钱包抽出来塞进背包。
火车动了。
很轻的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然后是铁轨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
车厢里的灯没关,白炽灯管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很清楚。对面女生在看综艺,屏幕上的笑声一浪一浪的。夹克男人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拧回去,动作很慢,像习惯了做任何事都很慢。老太太开始剥橘子,橘子皮撕开的一瞬间,味道冲出来,酸酸的,很新鲜。
君予安看着窗外。
站台在往后退。退得很慢,然后是越来越快。站台上的人变小了,站着的人、走着的人、拎着东西跑的人,全缩成一个个小点。灯柱一根一根往后退,越来越密,然后一下子全没了。
窗外暗了一下,进隧道了。
车窗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车厢里的景象——对面女生的手机屏幕亮了暗、暗了亮,夹克男人低着头打瞌睡,老太太在嚼橘子,他自己坐在那里,头发有点乱,双眼看着这边。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两秒钟,就移开了。
出隧道的时候,光一下子涌进来,白光刺得他眨眼。窗外已经不是城市了。是厂房,大片大片的厂房。蓝色的屋顶,灰色的墙,烟囱冒着白烟。
造纸厂。
不是他的那个造纸厂。但差不多。都是这种蓝色的屋顶,都是这种灰色的墙,冒出来的都是这种白烟。他太熟悉了。看了十年。
厂房从窗外滑过去,一栋接一栋,中间夹着几栋宿舍楼,阳台上挂着衣服,红的、白的、蓝的。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推送,新闻。标题写着“xx市造纸行业转型升级——”。他扫了一眼,没点进去。
微信上没有任何消息。
他把微信往下拉了一下,朋友圈。第一条是老肖发的,一张照片,五金店的门口,堆着一摞纸箱,配文:“今天又到了一车货,忙不过来。”第二条是以前的同事,发了张孩子的照片,说“一岁啦”。第三条是厂长发的,转了一篇行业文章,标题是“DCS控制系统常见故障及处理方法”。
他没点赞。没评论。划走了。
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腿上。
看着窗外。
厂房没了。现在是田。大片的田。稻子收了,地里留着茬,黄褐色的一行一行。田埂上长着草,还绿着。远处有几栋房子,白墙黑瓦,不太新也不太旧。屋顶上架着太阳能热水器和电视天线。
他想起来,爷爷的房子也是白墙黑瓦。
门头上还刻着字,四个字,他小时候不认识,后来认识了——“紫气东来”。漆早就掉了,但刻的痕迹还在。
不知道还在不在。
火车慢了一下,又快了。经过一个小站,没有停。站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面旗,另一个拎着包在等车。火车从他们面前开过去,两个人很快就被甩在后面,变成两个小点。
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了。小车轮子咕噜咕噜响。
“矿泉水、饮料、泡面、零食——借过借过。”
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小车擦着他的膝盖过去了。车上摞着几箱水,挂着一袋一袋的零食,还有几桶泡面,红烧牛肉味的,味道飘出来。
他其实不饿。但肚子响了一下。
从背包里翻出一个面包。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夹心的,包装袋上写着“草莓味”。撕开咬了一口。面包很软,草莓酱很甜,甜得有点假。
对面女生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又回到手机上了。
他慢慢吃。
面包吃完,把包装袋叠成一个方块,塞进背包侧兜。
夹克男人醒了。打了个哈欠,声音很大,没捂着嘴。然后拿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拧盖子的时候拧歪了,水洒了一点在裤子上。他低头看了看,用手拍了两下,没当回事。
老太太已经把苹果核放在塑料袋里了。又开始剥橘子。刚才剥的橘子已经吃完了,现在剥第二个。橘子皮的汁溅出来,溅到她手背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君予安想,老太太很喜欢吃橘子。
广播响了。报站,下一站是某某站,停靠两分钟。
车厢里开始有人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东西,往下搬。一个男人把一个大编织袋从上面顶下来,差点砸到旁边的人。那人骂了一句,男人说对不起对不起。
火车减速了。窗外的房子变密了,楼房变高了,出现了广告牌。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画着一张笑脸,旁边写着“幸福生活,从家开始”。
他没看懂那个广告是什么意思。
停了。
站台上有人在跑。有人在下车,有人在排队上车。车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说话声、脚步声、拉链声、行李箱轮子声。
他旁边的人没动。夹克男人把腿收了一下,让一个人过去。
一个人坐到了对面女生旁边。男的,二十七八岁,背着一个双肩包,一坐下就开始打手机游戏,声音外放,突突突突的。
对面女生皱了一下眉。没说话。
火车又动了。
君予安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有一点凉,有一点震,嗡嗡的。隔着玻璃看外面的田,田在往后退,但远处的山不动。
他闭上眼。
铁轨的声音在耳边,咔嗒咔嗒咔嗒。节奏很稳。
不是造纸机的声音。造纸机的声音是轰隆轰隆轰隆,更低,更重,更吵。那个声音他听了十年,已经听不见了。耳鸣了。医生说叫“噪声性听力损失”,不严重,但回不去了。
火车的声音好一点。轻。远。不压人。
他就在那个声音里待着。
没有想什么。没有想过去,没有想未来。就是待着。听着那个声音,感受着下巴底下传来的震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广播又响了。这次报的站,他听了一下——不是他的站。
睁开眼。
窗外又变了。田没了,是一条河。河面很宽,水是灰绿色的,风吹着水面起皱纹。河边长着芦苇,已经枯了,黄黄的一片。河的远处有一座桥,桥上在堵车,车排成长队,一动不动。
他看着河。
河比他小时候见过的所有河都宽。但他小时候见过什么河呢。村口那条水渠,宽不到两米,水很浅,夏天可以在里面走。爷爷不让走,说危险。他还是走了。
有一年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回到家不敢说,自己用卫生纸捂着。血把卫生纸浸透了,爷爷才发现。
爷爷没骂他。拿碘伏给他擦,疼得他龇牙。爷爷说:“让你再下去。”他说:“不下了。”第二天又下去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就是动了。
面前的小桌板上,老太太已经把东西收好了。橘子吃完了,苹果吃完了,饼干没拆,牛奶没喝。她把所有东西装回袋子里,打了个结,放在脚边。
夹克男人又睡着了。头歪着,嘴巴半张着,呼吸声不大。保温杯夹在两腿之间。
对面女生的综艺节目终于放完了。她刷了一下视频,下一个是猫,再下一个是做饭的。
打游戏的男生还在打。突突突的声音没停过。
君予安从背包里拿出那本书。
《DCS系统原理》。翻过一半,折角停在第三章。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君予安,2016年3月购入。”那时候刚考完证,想再学深一点。
没学下去。
他翻了翻。第三章讲的是PID控制算法。他以前能背出来的,比例带、积分时间、微分时间,怎么调,调了之后系统怎么反应。他都懂。实际操作的时候不按书上来的,书上太理论了。现场的温度、压力、流量都在变,书上的公式算出来的参数用不了。
但书还是留着。总觉得有一天会再看。
六年了。
他翻了几页,合上了。放回背包。
窗外又暗了。不是隧道,是阴天了。云把太阳挡住了,光线暗下来,田的颜色从黄绿色变成灰绿色。
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他看了一眼,没接。响了几声就挂了。
没有留言。
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三分。开了三个小时了。
还有四个多小时。
车厢里的灯一直亮着。看不出白天黑夜。只有窗外的光在变,从亮到暗,从暗到亮。
他靠在椅背上,把背包抱在怀里。
闭上眼。
咔嗒,咔嗒,咔嗒。
铁轨的声音一直在。
他在这声音里想着:我以前坐火车,都是去上班,下班。出差。考试。没有一次是像这样的。
这样是什么样。
想了想。
不知道。
算了。
反正不想了。
咔嗒,咔嗒,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