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村委会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何薇没有开车,一个人沿着村道慢慢走。四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烦闷。
贺飞办公室里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你们真是天真,你们以为做这些,别人就会感激你们?”
“本来,他们的死你们是不用负任何责任的,都是听天由命。但是你们做了这些事,以后他们的死,你们都要负全责。”
“以后你们去的迟了,晚了他们会骂你们。死了会恨你们,怨你们。而救助成功了,他们永远不会感谢你们,觉得那一切都是你们应该做的。”
一字一句,反复在脑海里回响。
她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下雨天,她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路过村口那条水沟。雨太大,水涨满了,她看不清路,一脚踩空,整个人摔进沟里。水混着泥浆,瞬间淹到她胸口。她吓坏了,拼命喊救命。
沟边有几个人路过,是同村的。他们停下脚步,站在沟边看。她记得其中一个是孙瘸子,他拄着拐棍,伸头看了看,然后摇摇头,走了。另一个是冯秀莲,她当时还年轻,撑着伞,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也转身走了。
没有人伸手。没有人说话。
她在冰冷的泥水里扑腾了不知道多久,最后是秦云姐姐把她拉上来的。上来之后,她抱着秦云姐姐哭了很久,因为害怕,也因为冷,书包里的书全泡坏了,回家还被母亲打了一顿,说她不爱惜东西。
后来她长大了,懂了。孙瘸子腿脚不好,自己都走不稳。冯秀莲是女人,力气小,怕拉不动她,反而自己掉下去。
道理她都懂。可那种被抛弃在冰冷泥水里的感觉,这么多年,她没忘。
还有一次,她十二三岁,去自家菜园摘菜。隔壁王家的菜园和她家挨着,边界是条小水渠。那天水渠干了,她没注意,一脚踩过去,踩坏了王家几棵刚栽的辣椒苗。
王家媳妇当场就骂开了,叉着腰,指着她鼻子骂,骂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说她没家教,手脚不干净,故意搞破坏。非要她赔,不赔就去找她爸。
她吓得直哭,最后母亲赔了五块钱,了事。五块钱,在那时候,能买好几斤肉。
可明明,王家的鸡经常跑进她家菜园,啄她家的菜,母亲从来都是挥挥手赶走就算了,没说过一句重话。
还有地。她家的地,在村西头,和好几户人家挨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地界石总会悄悄往她家这边挪一点。一次挪一点,看不出来。几年下来,她家的地,窄了足足一尺。
母亲发现过,站在地头叹气,最后也没去找。她说:“乡里乡亲的,闹开了,难看。咱家就你一个闺女,地多点少点,以后也是人家的。”
最难的时候,是母亲生病那次。阑尾炎,要手术。家里穷,没钱。
父亲挨家挨户去借。平时见面笑眯眯的邻居,有的说手头紧,有的说刚给儿子交了学费,有的直接关门不见。走遍了全村,没借到一分钱。
最后,找到贺南山,说了难处,贺南山二话没说拿了八千块钱过来,用一个报纸包着,塞给父亲。“先治病,不够再说。”
那时候,贺南山是贺家岭铁矿的包工头,平峦镇有名的老大。
那时候,何薇还很小。母亲手术成功那天,父亲拉着她的小手说:“薇薇,记住,贺家是咱们的恩人。”
父亲说报恩。
可现在,她在做什么?她在逼贺飞还钱,她在拆贺家的台。
晚风更凉了。何薇抱住手臂,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贺飞说得对吗?
她这么一腔热血,要为老人做事,最后会不会真的变成一场笑话?那些老人,那些村民,真的会领情吗?还是只会觉得,这是她这个村书记应该做的,做得不好,就该骂?
她当了三个多月村官,最怕的不是镇上的压力,不是贺飞的威胁,甚至不是父亲的眼泪——最怕的,是忙到最后,发现自己忙了一场笑话。你为他们拼了命,他们站在沟边上,看着你在泥水里扑腾,然后转身走了。这种事,她见过。她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再发生一次。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天。厚重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
对面山上,贺家岭的方向,隐约能看到矿山的灯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何薇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信心和决心,都像建在流沙上的城堡,看起来坚固,其实一碰就塌。
她忽略的,是最简单也最残酷的东西——人性。
而她,真的准备好,去承担这一切可能的后果了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魏平发来短信:“还没回来?等你吃晚饭哦。”
何薇看着那行字,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2
县应急管理局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坐了七八个人,局长李勇坐在主位,手里夹着烟,慢悠悠地吐着烟圈。陈明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文件夹,坐得笔直。
“贺家岭铁矿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李勇开口,声音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被烟酒浸润过的沙哑,“陈明副局长带队去检查,查出来不少问题。透水隐患、采空区充填不到位、监测数据混乱……问题很严重啊。”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有人点头,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按理说,这么严重的安全隐患,下个停产整顿通知书,没毛病。”李勇话锋一转,“但是,咱们也得考虑实际情况。贺家岭铁矿,开了二十多年了。贺家岭村三分之二的家庭,都有人在矿上打工。开矿车的,搞爆破的,下井的,搞维修的……林林总总,两百多号人。”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手撑在桌上。
“这两百多号人,背后是两百多个家庭。老人要看病,孩子要上学,一家人要吃饭。矿要是停了,这些人怎么办?回家种地?一亩地一年挣千把块钱,下井一个月就能拿五六千。这账,他们会算。”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李局说得对。”矿山科科长王杰开口了,他是本地人,说话带着越川口音,“贺家岭那边我去过很多次,穷。除了点旱地,没别的产业。矿要是真关了,那些人没地方去,肯定要闹。到时候,就不是安全问题,是稳定问题了。”
有人附和地点头。
陈明一直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份《关于贺家岭铁矿重大安全隐患及处理建议的报告》,一脸沉重。
“陈局,”李勇看向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你是专家,从省厅下来的,见多识广。你的建议,我们很重视。但是啊,基层工作有基层工作的难处。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得讲究个方式方法。”
他拿起茶杯,吹了浮在上面的茶叶。
“我的意见是,责令限期整改,罚款,但不停产。给他们压力,也给他们活路。陈局,你看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明身上。
陈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李局,各位同事,”他开口,声音清晰,语速平稳,“我理解大家的顾虑。就业、稳定,确实重要。但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我们坐在这里,讨论该不该关停一个存在透水、坍塌双重重大隐患的矿山,讨论的底线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是等出了事,死了人,再关?还是等隐患变成事故,等那些在座各位口中的‘两百多个家庭’,变成两百多个破碎的家庭,再关?”
王杰皱起眉头:“陈局,你这话说得……”
“我说得直接,但事实如此。”陈明打断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这是贺家岭铁矿三号采区的现场照片。排水沟堵塞,水泵老化,井下湿度超标。这是东翼采空区的岩石应力监测记录,数据全是平的,明显有问题。而实际监测显示,那片区域的岩层应力,已经接近临界值。”
他一张一张地翻着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晰,昏暗的巷道,锈蚀的设备,伪造的记录表。
“这样的矿,多开一天,就是往炸药桶里多添一把火药。我们在这里讨论‘方式方法’,讨论‘稳定’,可那些现在就在井下作业的矿工,他们的命,谁讨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李勇脸上的笑容没了。他盯着陈明,眼神复杂。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我们的意见是边整改边生产,给他们一定的缓冲时间,而不是一次掐死,导致不可控的后果。陈局,你刚来,可能不太了解越川县的情况。”他慢慢地说,“贺家岭铁矿,是县里的纳税大户,也是就业大户。如果突然关停……。有些事情,急不得。”他没有明说,但是大家都明白。
“李局,”陈明看着他,目光毫不退让,“我查过资料。贺家岭铁矿建矿以来,大大小小的事故,记录在案的就有七起。死亡1人,重伤3人。最近一起是五年前,冒顶,砸伤一个矿工,腿断了,终身残疾。私了,赔了二十万。事故报告上写的是‘违规作业’,但根本原因,是支护不到位,是隐患长期存在。”
他把一份泛黄的事故报告复印件,轻轻放在李勇面前。
这事李勇知道,但是陈明不知道的是,这个矿开了差不多二十年了,而这个残疾的工人,目前也在矿上守大门,一个月3000块。赵矿长没赶他走,贺飞也没有。当时赵矿长问贺飞的时候,贺飞只说了一句话:“干的了就去吧,不在乎多那么1个。”
陈明的声音继续响起,打断了李勇的思绪。“每一次,我们都觉得‘急不得’。然后呢?然后隐患还在,风险还在,只是暂时被压下去了。压到下一次,下下次,直到压不住,出大事。”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那份报告。
“我的意见很明确:贺家岭铁矿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必须立即停产整顿。这是底线,也是我们对那些矿工、对那些家庭,最起码的责任。”
说完,他合上文件夹,对李勇点点头:“李局,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办公室。整改方案报上来,我会严格按照标准审核。”
他转身,拉开椅子,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王杰低头翻着一份文件,好像突然对那些数字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办公室主任老吴,端起茶杯,又放下,发出一声轻轻的“磕碰”。
李勇没说话。他拿起陈明留下的那份事故报告复印件,翻了几页。照片上的巷道黑洞洞的,支护的木桩歪歪斜斜,像老人的牙。然后他慢慢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
“散会。”他说。
散了会,李勇回了自己办公室。他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陈明是县里打了招呼要关照的人,所以今天这个会,他必须给他充分的发言权。可他没想到,陈明的材料准备得这么扎实。那些事故报告的照片,那些监测数据,不是临时抱佛脚能搞出来的。
最后那句话让他沉默了很久——“七起事故,死了1个,残了一个。我们给了他们二十多年,还不够?”
门被敲了两下,推开一条缝。王杰探进半个身子:“李局,贺总那边的人又问,整改方案什么时候能批……”
“交给陈明。”李勇挥了挥手。
王杰缩了回去。门重新关上。
李勇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份停产整顿建议还在桌面上。
陈明——这个新来的副局长,想要立功的心也太急了点。
李勇闭上眼睛。嘴角浮出一抹浅笑。
3
上午一大早,何薇刚到村委会,李建中就来了。
他还是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脸上堆着笑,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
“何书记,早啊。”李建中把文件袋放在何薇桌上,“贺总让我送来的。十万,现金,您点点。”
何薇看着那个文件袋,没动。
“贺总说了,”李建中搓着手,观察着她的脸色,“这钱,是专门用来照顾老人。您看,收据是不是就按‘捐赠’开?”
何薇抬起眼,看着他:“我昨天说的,是支付拖欠的承包费。”
“是是是,贺总明白。”李建中笑得更殷勤了,“这钱呢,确实是给村里应急用的,您觉得怎么合适怎么开。”
何薇盯着他,感到有些惊诧,贺飞怎么突然变的这么好说话了?难道真被她昨天的气势唬住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老板,回去告诉贺总,钱我们收到了,收据我们按照支付拖欠承包费如实开具”
李建中一脸谄笑:“何书记,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贺总交代的事情,他已经办妥了,也不再啰嗦,转身离开。
姚雨推开门,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不太好看。
“何书记,镇上刚发来的通知,叫你9点半去开会。”她把纸递给何薇,“茶叶品鉴会的筹备方案。场地定在贺飞的花语茶香农家乐,下周举办。”
何薇接过那张纸,手指是凉的,但脑子在飞速转动。
4
镇政府的会议室比村委会那间大,但气氛比村委会那间压抑得多。
孙祺坐在主持位,两边分别坐着贺飞和何薇。这是品鉴会的第一次筹备碰头会。贺飞带着周正华,何薇带着姚雨。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没人碰。
“今天碰头,就是明确分工。”孙祺翻开笔记本,“品鉴会下周五,花语茶香农家乐。主要活动二块:一是茶叶品牌推介会,由贺总公司负责、何薇这边负责协助;二是客商招待晚宴,君悦酒楼承办。有问题吗?”
“品鉴会在晴雨村召开,我没意见,但是,我有一个要求,允许村民在品鉴会期间出售自家农产品。”何薇开口,声音不卑不亢,“在花语茶香农家乐划分一块专属区域,作为固定摊位点。村民在固定点位,出售自家农副产品,让他们把自己家的茶叶、笋干、山货、土鸡蛋拿来卖。让老百姓也能沾沾品鉴会的光,实实在在挣点钱。”
“何书记,这次品鉴会主要是推广咱平峦镇的茶叶品牌,让村民来卖自家东西,会不会……有点乱?品鉴会不是给村民开农贸市场用的。” 孙祺说道。
“镇上已经发函,邀请了一些市里、省里的茶商、商超负责人,还有媒体。因为时间是在放假期间,所以还会有很多观光游玩的游客也会来”周正华说道。
气氛一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贺飞没立刻说话,他端起凉掉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才把烟头摁在烟缸里。他目光扫过孙祺,最后落在何薇脸上,那眼神不像在看对手,倒像在打量一个突然开出合理价码的生意伙伴。
他笑了笑,笑容很和善,像邻居大哥,但说出来的话每个字都透着精明的权衡:
“何书记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品鉴会开在晴雨村,光我们企业露脸,不让乡亲们得点实惠,确实说不过去。十个免费摊位……没问题。晴雨村的老百姓,也是我的乡亲。让他们多卖点东西,我也高兴。”
(他顿了顿,看向孙祺和陈礼,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孙镇长,陈镇长,咱们办这会,不就图个多方共赢嘛。何书记替村民着想,这是好事。我这边,绝对配合。”
陈礼接过话题说道: “何书记这个想法好!乡村振兴,最终要落到农民增收上。品鉴会来了那么多客商,是个好机会。就这么定,给晴雨村留十个免费摊位。何书记,你负责组织村民,把关产品质量,别出乱子。”
“何书记,你看还有什么要说的没?”陈礼转头看向何薇。
何薇微微一怔,这老狐狸!
“我就这一点要求,你们同意了就好,我替晴雨村村民谢谢各位领导关照与支持”。
“那就这么说定了。”陈礼起身,“具体细节,你们再对接。何书记,这次品鉴会,是镇上今年的重点工作,你多费心。”说完离开了会议室。
孙祺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快到午饭时间会议才结束。
5
何薇回到村委会,看着那份方案,心情复杂。这是第一次,她、镇政府、贺飞,三方坐在了一起,达成了一致。虽然只是暂时的,为了共同的利益。
可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原本泾渭分明的敌人,突然因为一场雨,不得不挤在同一把伞下。你知道雨停了就要分开,甚至可能继续争斗,但在那一刻,你们确实在共享一片干燥。
姚雨小声问:“何书记,我们……真的要跟贺飞合作吗?”
“这不叫合作。”何薇摇摇头,声音很平静,“提供场地和村民支持,换取十个摊位。他们管销售,我们管展销。镇上完成指标,贺飞赚名气,我们让村民多一分收益。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她看向窗外,茶山在阳光下泛着新绿。
这就是现实。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和永远在权衡的利弊。
6
贺家岭铁矿矿长办公室里,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赵德海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份报表,额头上全是汗。他刚才用了半小时,把矿上的情况又说了一遍:设备老化、排水系统需要全换、采空区充填根本来不及。
“设备公司的人咬死了,最少四百万,预付八成。不给钱,人家不发货。还有银行的王主任,催了好几遍,说抵押物清单要赶紧补……”
“别说这些了。”贺飞打断他,转了转脖子,像在活动一根生了锈的轴承,“你帮我算笔账。以现在的行情,这个矿,连同设备、资质、储量打包卖,能卖多少?”
赵德海愣住了:“贺总,这……这矿可是下金蛋的鸡啊!”
“鸡是好鸡。”贺飞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井架上缓缓转动的天轮,“不过,老了。这个矿开采至今,已经有近20年的历史了,现在国家对安全生产工作越来越重视,你应该也有体会,不管做什么事,要学会见好就收。乘现在这个矿还值钱,能脱手赶紧脱手。”
赵德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报表放在桌上:“贺总,您要是真想卖,我这就去联系。”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工人们怎么办?”贺飞的手指弹了弹烟灰,随口说道:“新老板会安排的。”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贺飞一个人。
他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份泛黄的采矿许可证复印件,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落款日期。二十多年。父亲是这座矿的主人,后来,他变成了这座矿的主人,现在他要亲手把它卖了。两代人的心血,心里没有不舍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把许可证放回抽屉,关上。又拨通了田忠国的号码。
“六叔,陈明那边能不能再帮忙使使劲?就一份整改通知,他卡了我这么久,不合规矩。”电话那头沉默几秒,然后田忠国压低了声音:“这才过去两三天,急什么,这么沉不住气。我找人给你催催,应该就这一两天下来”
贺飞放下手机,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天轮还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