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表面风平浪静。
陈明那边进展缓慢,李薇出院后仿佛人间蒸发,以他的能量和人脉,很难在短时间内挖出什么实质信息,只打听到薇光集团内部现在一片混乱,几个留守的高管也联系不上她,各种猜测满天飞。
“导流渠”那边也很安静。孙有才每天一个电话报平安,说公司气氛持续好转,员工状态稳定,没再出怪事,对我感激涕零。我通过天眼珠的远程感应,能察觉到“导流渠”在持续、微弱地运转着,如同在湍急的污浊水流中投入的几块奇石,制造着微不可查的紊流。而那道连接“光耀大厦”的黑色煞气“管道”,似乎也接受了这种细微的改变,并未再出现明显的波动。
这种平静,反而让我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重。就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幕后操控“七煞局”的人,不可能对末梢如此微小的扰动毫无察觉,或许只是暂时无暇顾及,或许在酝酿着什么。
我需要加快速度。被动等待不是办法。
我将更多精力投入对《奇门遁甲》骨片的研究,特别是其中关于“寻踪”、“感应”、“气机勾连”的法门。我需要一种方法,能让我不直接暴露自身,却能更有效地“追踪”那七道煞气“管道”的流向,甚至尝试感知其源头“煞眼”的更多信息。
骨片上记载了一种名为“牵机引”的辅助技巧。原理是以施术者自身精血或特殊媒介(如沾染了自身气息的物件),结合特定咒诀,将其附着于目标“气机”之上,形成一种极弱的、单向的感应联系,用以追踪或标记。但这技巧要求对“气”的掌控非常精细,且目标“气机”不能太强或太暴烈,否则容易反噬或失效。
煞气“管道”无疑是强大而暴烈的,直接附着“牵机引”风险极高。但我或许可以换个思路——不直接附着在“管道”本身,而是附着在我布置在“导流渠”里的那些“媒介”(老铜钱、鹅卵石)上!这些媒介本身就在与煞气“管道”末端的微弱气流相互作用,沾染了其气息。如果我能通过“牵机引”,强化我与这些媒介之间的感应联系,那么,当煞气“管道”本身或其源头发生某种特定变化时,这种变化是否可能通过媒介,以更清晰的方式传递给我?
就像在几条交错的溪流中,放入几片带着特殊标记的树叶,当上游水源发生搅动,树叶的漂流动向可能会传递某种信息。
这个想法有一定可行性,但需要实践验证,而且需要我自身对“牵机引”的掌握达到一定熟练度。
我开始不分昼夜地练习。指尖血混合朱砂,在特制的薄黄纸上尝试勾勒“牵机引”所需的符文,同时集中精神,将自身一丝意念与符文绑定。失败了很多次,不是符文结构错误导致无法生效,就是精神无法稳定绑定,画完就成了一张废纸。材料浪费不少,指尖也多了好几个针眼。
直到第三天深夜,我终于成功画出了第一张勉强可用的“牵机引”符。符成瞬间,我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与这张轻飘飘的黄纸之间,建立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联系,仿佛多了一根无形的蛛丝。
成功了第一步。接下来,是如何将这“牵机引”符,安全、隐蔽地“种”到“导流渠”的媒介上去,并确保其不会因为煞气侵蚀而迅速失效。
我选择用“邮寄”的方式。将这张“牵机引”符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三角包,外面用普通红纸包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平安符。然后联系孙有才,说我突然想起,之前在财务室墙角放置的那枚铜钱,方位可以再微调一两度,效果更佳,我做了个调整方位用的“辅助件”,已经快递寄给他,让他收到后,打开红纸,将里面的三角符压在那枚铜钱下面即可,不必做其他处理。
孙有才自然满口答应,说我太负责了。
一天后,孙有才收到快递,按我说的做了。在他将三角符压在铜钱下的那一刻,我正坐在“半闲斋”里静坐。眉心天眼珠猛地传来一阵清晰得多的、带着明确方位感的冰凉悸动!成功了!“牵机引”符顺利“寄生”在了作为“导流渠”媒介的铜钱上,并通过铜钱与煞气环境的微弱交互,将那一片区域的气息变化,更敏锐地“转播”给了我!
虽然感应依旧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水下的光影,但比起之前全靠天眼珠的被动感应,已经清晰、直接了许多。我能“感觉”到那道煞气“管道”如同一条缓慢流淌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暗河,而我的“导流渠”和“牵机引”,就像暗河边缘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和附着其上的一缕敏感水草。
接下来两天,我通过这缕“水草”,静静感受着“暗河”的流淌。大部分时间,它平稳、阴冷,带着一种程序化的死板。但偶尔,会有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脉动”,仿佛心脏跳动,又像是某种庞大机器运转时的节奏。这或许就是“七煞局”自身运转的节律。
我耐心等待,记录着这些微弱的“脉动”,试图从中找出规律或破绽。同时,我也在加紧练习,准备制作更多的“牵机引”符,如果可能,最好能在其他几个“导流渠”媒介点也埋下“钉子”,构建一个更立体的感应网络。
然而,变故来得比我想象的快,也比我预想的……诡异。
就在孙有才放置“牵机引”符的第三天傍晚,天色刚刚擦黑。
我正在“半闲斋”里准备画第二张“牵机引”符,突然,毫无征兆地,眉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一股混乱、暴戾、但又夹杂着一丝奇异挣扎感的冰冷波动,如同决堤的冰水,顺着那根“牵机引”的感应“蛛丝”,狠狠撞进了我的脑海!
“呃啊!”
我闷哼一声,手中的朱砂笔“啪嗒”掉在桌上,眼前瞬间发黑,无数破碎扭曲的幻象碎片在意识中炸开——翻滚的污浊黑气、一闪而过的暗红凶光、某种尖锐物体刮擦金属的刺耳噪音、还有……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充满痛苦与不甘的龙吟?!
这波动太剧烈、太突然,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根本不是“导流渠”那点微末扰动能引起的!更像是“七煞局”的某个“煞眼”或者其连接的某个关键“点”,发生了剧烈的内部冲突或变故!而这变故产生的冲击,通过煞气“管道”传导,被我埋设在末端“导流渠”里的“牵机引”符捕捉并放大,反噬了回来!
我强忍着头痛和恶心,立刻切断了大半与“牵机引”符的感应联系,只保留一丝最微弱的连接,同时将意念全力沉入眉心,稳固天眼珠,抵御那股混乱冲击的余波。
几秒钟后,那剧烈的波动如同潮水般退去,但余韵未消。我的“牵机引”符传来的感应变得极其不稳定,充满了“杂音”,仿佛那边的“暗河”突然被投入了巨石,水流湍急混乱。
出事了!“光耀大厦”那边,或者与那道煞气“管道”相连的某个地方,肯定出了大问题!难道是我的“导流渠”和“牵机引”符被发现了,引发了反制?不,不像。那波动中的混乱和冲突感,更像是内部爆发了什么。
是李薇?她做了什么?还是幕后黑手那边出现了内讧?抑或是……“七煞局”本身在运转中,与它镇压的“目标”(很可能是李薇体内的龙珠)产生了激烈的对抗?
各种猜测在我脑中飞速旋转。必须立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立刻拿起手机,打给孙有才。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孙有才的声音带着喘息和惊惶:“林、林师傅?”
“孙总,你那边没事吧?我刚才突然有点心悸,担心你公司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关切而自然。
“没、没事啊林师傅,员工都下班了,就我一个人在……不对!”孙有才的声音陡然一变,充满了恐惧,“林师傅!刚才!就在刚才!财务室那边,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好像什么东西掉了!我、我正想过去看看……”
财务室!正是我埋设“牵机引”符的地方!
“别过去!”我立刻喝道,“孙总,听我说,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公司!什么都别管,下楼,到人多的地方去!快!”
“可、可是……”
“没有可是!快走!我马上过来!”我语气斩钉截铁。
“好、好!我这就走!”孙有才被我语气里的严厉吓到,挂了电话。
我抓起外套和随身包(里面装着骨片、朱砂、铜钱等物),锁了店门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拦出租车,直奔高新区。
坐在车里,我心急如焚。刚才那阵波动太邪门了,不仅有煞气的暴戾,还有那声诡异的龙吟……“牵机引”符是我用自身精血和意念制作的,与我心神相连,它传递来的感应不会错。财务室那边肯定发生了某种超常的变化,而且很可能极其危险!孙有才一个普通人,绝不能留在那里!
二十分钟后,我冲到了创业园B栋楼下。抬头看去,7层“康健之源”所在的窗户一片漆黑,只有应急通道的绿色指示灯微微发亮。整栋楼都静悄悄的,大部分公司都下班了。
我深吸一口气,冲进大楼,按下电梯。电梯上行时,我能感觉到眉心天眼珠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冰凉警兆,以及“牵机引”符那边断断续续传来的、混乱而阴冷的“杂音”。
7层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灯光昏暗,寂静无声。只有“康健之源”的玻璃门内,隐约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可能是孙有才离开时没关的某个小灯或者电脑屏幕光。
我走到“康健之源”门口,门没锁,虚掩着。孙有才看来是吓得够呛,跑得很匆忙。
我轻轻推开门。一股比平时强烈得多的阴冷、滞涩、带着淡淡铁锈腥气的空气扑面而来!公司内部的温度,明显比走廊低了好几度!
“孙总?”我低声喊了一句,无人应答。
我凝神静气,意念沉入眉心,天眼珠的感知扩散开来。
眼前景象让我倒抽一口凉气!
整个公司内部,之前那种相对平稳(虽然负面)的气场,此刻一片混乱!灰黑色的煞气如同被搅动的浑水,在公司内部翻滚、冲撞!而混乱的中心,赫然正是财务室的方向!
更让我心惊的是,在财务室门口,我“看”到一道极其淡薄、却异常清晰的乳白色光痕,从门内延伸出来,大约一两米长,然后就中断消失了。这乳白色光痕的气息……竟然与我在江中救起李薇时,从她身上感应到的那股浩瀚、清灵、悲怆的气息,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加微弱,而且带着一种挣扎、反抗后的疲惫感。
是李薇?!她来过这里?刚才那剧烈的冲突波动,是她和这里的煞气,或者说,和“七煞局”延伸至此的力量,发生了对抗?
这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找到这里?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财务室那边情况不明,煞气混乱,那乳白色光痕也透着诡异。
我小心翼翼,避开空中混乱冲撞的煞气流,朝着财务室挪去。越靠近,阴冷感和铁锈腥气越重,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一丝焦糊味。
财务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我凑近门缝,朝里看去。
里面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进来,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异常。
但我眉心的天眼珠,却死死“盯”向了房间西北角——我放置铜钱和“牵机引”符的那个墙角!
在那里,原本应该平稳发挥“导流”作用的铜钱和符纸上方,此刻竟然悬浮着一小团不断扭曲、明灭不定的暗红色光芒!这光芒只有乒乓球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暴戾、贪婪、以及一种被强行“激活”或“污染”后的邪异气息!它正不断试图吞噬、侵蚀下方铜钱和符纸上残留的、属于我的那点微弱气息,以及那缕乳白色的光痕残余!
而铜钱和“牵机引”符,则散发着微弱的淡金色光晕(我的气息)和乳白色光点(李薇的气息残留),艰难地抵抗着暗红光芒的侵蚀,但显然处于下风,光芒正在迅速黯淡。
是“七煞局”的煞气,因为刚才的剧烈冲突,被意外“激活”或“引动”了这部分末梢的力量,形成了这个具有攻击性的“邪气结节”?还是有什么东西(比如李薇的残留力量)刺激了它?
不管是哪种,这个“邪气结节”都必须立刻处理掉!否则它不仅会彻底污染、毁掉我的“导流渠”和“牵机引”符,还可能以此为基点,反向侵蚀我的精神,甚至引来更可怕的注视!
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阴冷的气息如同毒蛇,缠绕上来。我屏住呼吸,右手从包里摸出一小包朱砂粉,左手掐了一个刚学会的、最简单的“破秽诀”。
靠近墙角,那团暗红光芒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靠近,猛地一阵剧烈收缩,然后如同被激怒的毒蜂,骤然向我面门扑来!速度快得惊人!
“破!”
我早有准备,左手诀印向前一推,同时右手将朱砂粉朝着那暗红光芒猛地一撒!
“嗤——!”
朱砂至阳,与暗红邪气碰撞,发出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声音!暗红光芒被朱砂粉笼罩,剧烈扭动、缩小,发出无声的尖啸!但它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像是被激起了凶性,顶着朱砂的灼烧,再次凝聚,化作一根细小的暗红尖刺,朝着我的眉心疾射而来!
这东西竟然有如此强的攻击性和灵性!我心头一凛,脚下急退,同时将更多的意念集中在眉心天眼珠,准备硬抗这一下,同时思考对策。
就在暗红尖刺即将刺中我眉心的刹那——
我胸口贴肉收藏的《奇门遁甲》骨片,突然自行震动了一下!一股温润、浩大、堂皇的气息,如同水波般自我胸口荡漾开来!
那根暗红尖刺撞在这股无形的气息波纹上,如同冰雪遇沸汤,瞬间消融、汽化,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而那团残余的暗红光芒,也仿佛遇到了天敌,发出一声充满恐惧的、无声的哀鸣,猛地向内一缩,“噗”地一声,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墙角地面一小片焦黑的痕迹,和空气中淡淡的焦臭与腥气。
危机解除。
但我却僵在原地,额头上渗出冷汗,心脏狂跳。不是后怕,而是因为刚才骨片那一下自主的、护主般的反应!
骨片有灵?还是它在感应到某种特定威胁(比如与“七煞局”或龙气相关的邪力)时,会被动触发某种保护机制?
我抚摸着胸口的骨片,它已经恢复了平静温润,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但墙角那焦黑的痕迹,和空气中残留的气息,都证明刚才发生的凶险绝非虚假。
我走到墙角,蹲下查看。那枚老铜钱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一碰就碎成了几瓣。下面的“牵机引”符三角包,则化作了灰烬。它们完成了使命,也付出了代价。
而在地面上,焦黑痕迹的旁边,我发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半凝固的液体,像是……血?但颜色暗沉,带着邪气。
是刚才那“邪气凝结”留下的?还是……
我的目光,落在那道从财务室内部延伸出来、又在此中断的乳白色光痕上。光痕的尽头,似乎也沾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同样的暗红……
一个匪夷所思,却又似乎能解释刚才一切激烈冲突的猜测,浮现在我脑海——
李薇,或许在不久前来过这里。她不知用什么方法,找到了这个“七煞局”煞气延伸的末端节点(我的“导流渠”位置)。她可能尝试用自己的力量(那乳白色龙气)去冲击、破坏这个节点,从而引发了“七煞局”这部分煞气的激烈反扑(那暗红“邪气结节”)。
双方在此发生了一次小规模但激烈的对抗。结果似乎是两败俱伤——李薇的龙气痕迹中断消失,显然受了挫或被迫退走;而煞气形成的“邪气结节”也被消耗、重创,变成了无源之木,最后被我的骨片气息轻易净化。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怎么找到这里的?她又从哪里获得的、能够与“七煞局”煞气对抗的力量?哪怕只是末梢的煞气?
还有,那暗红色的液体……是她的血,被煞气污染了?还是别的什么?
谜团不但没有解开,反而因为李薇这意外的、主动的介入,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险了。
她显然没有坐以待毙。她在以自己的方式反抗。但这反抗,似乎将她自己,也将无意中与此地产生联系的我,推向了更直接的风口浪尖。
我站起身,环顾这间阴冷的财务室。煞气因为“邪气结节”的消散和刚才的冲突,暂时平复了许多,但那种滞涩阴冷的基础仍在。
此地不宜久留。孙有才的公司,经过刚才那一遭,恐怕也不再安全。我的“导流渠”被毁,“牵机引”符也被破,与这里的联系暂时中断了。
但一条新的、更加危险的“线”,似乎因为李薇的这次突袭,隐隐约约地,将我和她,再次连接了起来。
我清理掉现场的痕迹,确保没有留下明显的超常证据,然后悄悄退出了“康健之源”,离开了创业园。
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晚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李薇在行动。
“七煞局”在运转。
而我,这个意外的闯入者,刚刚亲手处理掉了一个局中衍生的“毒瘤”,却也暴露了更多。
游戏,似乎正在进入新的阶段。
而我的手中,除了半本看不懂的骨片,一颗时灵时不灵的天眼珠,和越来越强烈的预感,还有什么?
手机震动,是陈明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
“有眉目了。李薇出院后,可能去见了一个人,那人住在老城区,据说……懂点‘那种’东西。我搞到了大概地址。”
我的目光一凝。
老城区?懂“那种”东西的人?
看来,是时候主动去会一会,这位可能被李薇找上的“高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