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陈默起身梳洗，仆役送来糙米粥。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管事进来禀报新一批麻油入库，他点头说知道了。又有人报说西岭墙体需补夯，他答：“午后我去看看。”
他说完，走到院中，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浇在菜畦边上。青菜舒展叶片，沾满水珠。他盯着看了会儿，转身回房，取出行路用的粗布鞋，放在门外晾晒。这双鞋底已磨薄，边沿开裂，是早年做赘婿时常穿的那双，后来收进柜中，再没动过。今日取出，并非为穿，而是要用它来写字——鞋面粗皮可作纸用，墨不易渗，适合画阵图。
他在书房摊开地契名录，炭笔勾出几处待购地块，随后将纸收起塞入袖袋。算盘拨了几下，又放下。他站起身，望了一眼南岭方向。山色苍茫，晨雾未散。片刻后，他唤来两名管事，命其召集族中青壮，辰时三刻于晒场集合，说是南岭坡地要扩三百亩，需清林开荒，工期紧，工食加一勺米。
消息传开，晒场渐聚人影。来的多是二十出头的后生，也有几个三十上下、家中无重活可担的闲丁。他们不知为何突然要上山伐林，但听说有粮补，便都来了。陈默到时，日头已高。他未穿长衫，仍是一身靛蓝短打，腰间挂着七枚铜钱，叮当作响。他站在石墩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年野猪闹得凶，西河滩的庄稼被拱了三片，南岭柴道也被踏出新路。如今田要扩，林要清，人就得上去守。
他话不多，只说每日晨起出发，午前归村，带干粮一口，防兽弓一张、短矛一支，由各房组长带队，轮班上山。山上不许生火，不许喧哗，见踪迹即返报。末了他问谁愿去。起初无人应声，后来一个满脸雀斑的青年往前一站，说他爹去年被野猪撞伤腿，他想去。接着又有四五个陆续出列。陈默点头，命管事记下名字，发下器械。
那些弓矛看着粗糙，实则是连夜从旧库翻出的戍具，弓弦换新，矛尖磨利。每人领到手，掂量着，有人低声笑，说这不像打猎，倒像拉兵。旁边人忙捅他一下，他闭了嘴。陈默没听见，也没看，只低头在册子上划了几笔，便转身走了。
当日下午，第一批十人随组长上了南岭。他们背着柴篓，篓里装着工具和口粮，肩上挂弓，腰间插矛，模样与寻常猎户无异。进林后按吩咐分散巡查，实则被悄悄带至一处缓坡空地。组长吹了一声短哨，众人停下。他指着前方三棵并排的老松，说那是“标树”，每日先绕树跑五圈，再负石上坡来回三次，最后站桩半盏茶时。没人说话，只喘气。一个矮个子青年刚跑两圈就扶膝直咳，组长走过去，不动声色递上水囊，说慢些也行，只要天天来。
陈默是在第三日亲自去的。他没惊动大队，只带一名心腹，远远立在坡上一棵槐树后观察。下面十人正在绕树奔跑，步伐凌乱，呼吸急促。有个青年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脸上沾着泥。另一人负着一块五十斤左右的青石，上坡时膝盖打颤，到底没停。陈默看了一会儿，没下去，转身往另一条山道走。途中遇见两个族中老汉坐在路边歇脚，抽着旱烟。见他来，连忙起身。他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问他们在做什么。老汉说在巡路口，防外乡人乱闯。他又问可有见生面孔。一人摇头，另一人说昨儿傍晚见个游方匠，打听有没有木工活，给了块饼就走了。
陈默点头，继续前行。到了傍晚，他回到晒场，此时训练的人已收队回村。他站在场边，等那批人路过，忽然叫住那个负石上坡的青年，问他今日比昨日多走一圈，可觉得气顺了些。青年一愣，点头说确实没那么喘了。他又问那个摔跤的，说跌了还肯起，是条硬筋骨。那人耳根发红，低头不语。陈默不再多言，只让管事记下两人名字。
三日后，陈默下令从自家仓中拨出十石粟米，以“护林有功”名义分给参训者家属。每户两斗，不多不少，由妇人自取，不得代领。消息一出，村中议论渐起。有人说这是变相发粮，白拿总比没有强；也有人说陈家老爷越来越像管官的，连上山都要定规矩。但不管如何，第二轮报名的人多了近一倍。连几个原本嫌累不肯去的，也主动找到组长，问还能不能补上。
自此，南岭每日清晨都有人出入。他们穿旧皮袄，背柴篓，挂猎具，沿固定路线进山，黄昏归村。遇外来者问起，守路口的老汉便说今岁野猪猖獗，集丁巡山护田，官府不管，只能自家动手。说罢还拍了拍挂在腰间的短矛，笑道这也是防身。听的人点点头，也就信了。
陈默依旧每日巡视各处。他去过西岭墙段，看过东门岗哨，也查过学堂孩童背书。一切如常。没人提起铁甲，没人追问古币来源。粮仓夹层封得好好的，外面堆着新收的豆秸。他有时半夜起身，去粮仓走一趟，守夜人见是他，照例低头让路。他也不说话，只在夹层门口站一会儿，听听动静，便离开。
第五日，他再次上山。这次他下了坡，走到训练场边缘。十多人正围着组长学听风辨向——闭眼静立，靠脚步轻重判断来人远近。一个青年耳朵灵，三次都答对了，被赏了块腌萝卜。陈默站在树影里没出声。直到他们开始站桩，他才走近几步，看了看每个人的姿势，然后对组长低语几句，便转身离去。
当晚，管事在账本上添了一行小字：“南岭巡丁，七日计功，体稳力增，令合节度。”写完吹了吹墨，合上本子。窗外，更鼓敲过二更。村中灯火稀落，唯有晒场角落还有两个少年蹲着打磨矛杆，火光映在脸上，一明一暗。
陈默坐在书房，面前放着那双旧鞋。鞋面已被炭笔画满线条，弯折处标着人数调度与行进次序。他伸手摸了摸鞋底裂缝，指尖沾上一点灰。他没擦，任它留在那里。屋外风起，吹动窗纸，发出轻微响动。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将鞋收到抽屉里。明天还要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