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谷底吹过，枯叶落在青石之上。猎户之子蹲下身，匕首尖抵住刻痕边缘，缓缓撬动。青石纹丝未动，他换手加力，刀刃嵌入缝隙半寸，发出一声轻响。矿工立即上前，铁钎插入同一位置，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青石松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向一侧倾斜，露出下方黑洞。
洞口三尺见方，深不见底。猎户之子俯身探看，一股陈年土腥气扑面而来。他取出火折子，吹燃后垂入洞中。火焰未灭，说明空气流通尚可。他将火折子固定在石沿，翻身进入。矿工紧随其后，其余三人守在外围，一人攀上附近老树瞭望，两人分立左右坡道，握紧短棍戒备。
洞内积土厚实，踩上去硬如夯墙。猎户之子用匕首划出十寸见方区域，开始掘土。矿工接过铁钎，一钎一钎凿松地表，再用手扒出碎块。泥土装入空柴篓，由第三人悄悄运至远处灌木丛倾倒，避免堆积引人注意。
日头渐高，雾已散尽，林间鸟鸣渐密。突然，左侧坡上传来树枝断裂声。守卫抬手示意，瞭望者迅速伏低身形。片刻后，一只山獐跃出林间，饮水而去。众人松气，继续挖掘。
半个时辰后，铁钎触到硬物，发出“铛”一声脆响。两人对视，动作加快。清去浮土，一层铁甲轮廓显露出来，表面覆满锈斑，但结构完整。再往下挖，叠压紧密，层层排列，直至三尺深处，共见五处陶瓮，封口泥严实，外裹油布。
猎户之子伸手入瓮，掏出一把铜钱。钱体厚重，正面铸“永昌通宝”，背有星月纹，成色统一，无磨损痕迹。他数了十枚，重新包好放回。矿工检查铁甲，发现甲片以皮绳串联，虽经年埋藏，仍可复用。两人低声估算，铁甲约三千副，铜钱五瓮，每瓮不下千串。
猎户之子取出炭笔，在洞壁刻下“三圆一竖”——这是陈默定下的记号，“三”代表数量达标，“圆”为任务完成，“竖”意后续行动听令。随后他将空火折子折断，插在洞口石缝，作为撤离信号。
正午前，洞口封土恢复原状，仅留一道不易察觉的翻动痕迹。四人轮流背负柴篓，每篓装十副铁甲，外层覆盖干柴，内衬油布隔湿。陶瓮拆解为两半，夹于中间，以绳捆牢。三百篓分三批运输，间隔一个时辰出发，路线沿干涸河床下行，避开巡丁常走的山道。
第一批三人启程时，猎户之子留下断后。他绕行洼地一周，确认无遗留痕迹，又登上高岩眺望，见远处林间无异动，才悄然跟上。
夜幕降临时，第一批柴篓抵达村外三里接应点。此处为废弃窑洞，早由心腹清理出空间。接应者验明记号，迅速将柴篓搬入洞中，卸下铁甲与陶瓮，原篓填入普通柴草，准备次日送入村中作日常燃料使用。
第二批、第三批陆续到达，过程顺利。最后一队入村已是二更天，晒场无人，粮仓守夜人依暗语接头，打开侧墙夹层入口。铁甲与陶瓮逐件移入，夹层封闭，外表仍是寻常粮垛。
陈默是在三更过后动身的。他披衣起身，未点灯，径直走向粮仓。守夜人见是他，低头让开通道。他走入夹层，取下一盏小油灯，火光映出成排陶瓮与整齐堆放的铁甲。他走到最近一口瓮前，掀开盖板，伸手抓出一把铜钱，摊在掌心细看。
铜质沉实，包浆温润，字口清晰。他用指甲刮过边缘，露出底下微光。这钱不是新铸，也不是民间私造，而是前朝官炉所出，因战乱停铸，存世极少。他放下铜钱，又抽出一副铁甲展开。甲片连接处略有锈蚀，但主体完好，肩肘关节灵活，是军中制式装备。
他嘴角略动，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手指在甲片上轻轻敲了三下，像是在计算重量，又像是某种习惯性确认。他将铁甲叠好放回原位，提灯走向角落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本空白账册和一支炭笔。
他坐下，翻开账册，以炭笔画出三条线，分别标注“田产”“匠人”“粮秣”。在“田产”下写“南岭坡地可扩三百亩”；“匠人”旁记“锻工三人、木工五人，隐雇”；“粮秣”一项划出双圈，注明“冬前储粟八千石”。
笔尖停顿，他在三项之间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画了一道横线。片刻后，他圈住“粮秣”，在其下补写“先固根本，再图外展”八字。写完，他盯着纸面许久，手指在桌角叩击三下，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他合上账册，将灯熄灭，独自走出夹层。守夜人低声问：“可要锁门？”他摇头，说：“不必。”说完便走。
回程路上，他绕到东门岗哨。两名乡勇靠枪打盹，油灯将熄。他走近，轻咳一声。两人惊醒，忙直起身子。他问：“今日可有异常？”一人答：“西岭有野狗叫得凶，别无动静。”他点头，又问：“火把还剩几支？”另一人报了数目，他记在心里，未多言，转身离去。
他回到书房，取出那本账册，就着残烛重看方才所记。看完，他将纸页撕下，投入茶盏，取热水冲入，墨迹晕开，字句化为絮状沉底。他喝尽茶水，连同纸屑咽下，将空盏放在案头。
窗外月光斜照，映出他坐在灯下的影子。他未脱衣，也未躺下，只是静坐。手指再次叩击桌面，节奏缓慢，三下为一组，重复七次后停下。
他起身，走到墙边，从梁上取下一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是七枚铜钱，穿在一条麻绳上。他将布包重新系好，挂回原处。然后吹灭蜡烛，屋内陷入黑暗。
此时，村外三里窑洞中，最后一批接应人员正在掩埋运输痕迹。一人铲土覆平车辙，另一人烧毁剩余油布。火光一闪即灭，灰烬被踢散踩入土中。
村内，粮仓夹层深处，一名心腹轮值守夜。他坐在角落，手中握着一段皮绳，是拆自一副铁甲的连接带。他反复搓磨绳结，直到指尖发烫，才将其收入怀中，靠墙闭目。
陈默躺在床上，睁着眼。屋顶横梁在暗处显出轮廓。他听着更鼓声传来，知道已是四更。他未动，也未睡，只是望着梁木，仿佛在数年轮。
天快亮时，他起身梳洗。仆役送来糙米粥，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管事进来禀报新一批麻油入库，他点头说知道了。又有人报说西岭墙体需补夯，他答：“午后我去看看。”
他说完，走到院中，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浇在菜畦边上。青菜舒展叶片，沾满水珠。他盯着看了会儿，转身回房，取出行路用的粗布鞋，放在门外晾晒。
这一天，村里一切如常。孩童在晒场背《家训十六条》，妇人挑水洗衣，工匠修缮屋顶。没人知道昨夜有三百柴篓进出，也没人察觉粮仓西侧多了几分沉重。
陈默坐在书房，面前摊开一份地契名录。他用炭笔在几张纸上勾画，标出几处待购地块。画完，他将纸收起，塞入袖袋。然后取出算盘，拨弄几下，又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望了一眼南岭方向。山色苍茫，晨雾未散。他收回目光，对门外候着的仆役说：“把昨日那双鞋拿进来，我要写字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