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山雾如织。南岭深谷的湿气贴着地皮游走,草叶低垂,沾满露水。猎户之子伏在岩穴口,鼻尖几乎触到潮湿的石面。他没动,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矿工靠在背壁,正一寸寸解开柴篓残竹,动作轻得像怕惊起尘埃。
昨夜藏身于此,两人未曾合眼。雾太重,火不能点,话不能多说。他们知道,已到了地方。那块形如卧牛的巨岩就在下方三丈处,牛首朝东,恰对残月退去的方向。桑皮图纹上的标记与山势吻合,半分不差。
矿工缓缓抬头,看向同伴。猎户之子点头,指尖比了个“二”,又指了指耳朵。意思是:两人行动,听声辨路。
他们退出岩穴,贴着岩壁下行。脚下碎石松动,每一步都得试探。猎户之子走在前,左手按住腰间火石包,右手虚张,随时准备撑地稳身。矿工断后,肩宽挡风,脚步沉实。两人间距三步,不多不少,这是陈默定下的规矩——遇险时一人可掩护,一人能脱身。
雾渐稀薄,天光从林隙漏下。前方谷底开阔了些,卧牛岩静静横卧,表面青苔斑驳。猎户之子停下,从怀中取出桑皮纸,对照山形。矿工也停步,目光扫过四周——左侧是陡坡,右侧为浅溪,溪水干涸,只剩裂开的河床。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自卧牛岩后闪出。
那人全身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短戟寒光微闪,刃口薄而窄,是军中制式破甲型。他未开口,脚步一错,已拦在二人正前方,短戟平举,直指猎户之子咽喉。
猎户之子后撤半步,脚跟抵住一块凸起岩石。他不动声色,眼角却瞥见对方目光掠过自己胸前——那里,桑皮纸一角从衣襟滑出半寸。
矿工反应更快。他猛地抬脚,踢向身旁小石。石子飞出,撞上右侧树干,发出“啪”一声脆响。黑衣人瞳孔微缩,头略偏转。就是这一瞬,猎户之子抽出残竹,反手一抛,扔进左侧灌木丛。枯枝乱颤,沙沙作响。
黑衣人转身稍慢半息,二人已同时侧移,退入一道狭窄石缝。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前后通透,但出口被巨岩遮挡,外人难窥全貌。
黑衣人追至缝口,未立即进入。他站在外,掌心朝下,缓缓压向地面。片刻后,他并指如刀,猛然劈落。掌风击打岩壁上方,碎石簌簌而下,几块大石滚落,堵住石缝出口。
矿工低头,摸出随身泥丸,在掌心揉搓两下,突然扬声喊道:“柴尽南坡,归篓三双!”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林间。
黑衣人动作一顿。
这是樵夫之间约定的暗语。意思是:此处无柴可拾,速换方向。若非本地人,绝不会知。更不会在这种时候喊出。
黑衣人立于原地,未动,也未答。
矿工不再言语,只将背贴紧岩壁,缓缓蹲下。猎户之子则借机仰头,目光顺岩壁上移——藤蔓交错,有几根老根深入石缝,勉强可承人体。
他伸手,试了试藤蔓牢度,随即抽出腰间短匕,割断一段枯枝,投入下方干草堆。又取出火石,擦击两下,火星溅落。
草堆冒烟,起初微弱,随后腾起一股浓白烟柱,随风飘散。
黑衣人在外静立片刻,忽地转身,跃上卧牛岩顶,身形一闪,没入林中。
两人未动,等足一盏茶时间。矿工才低声问:“走了?”
猎户之子贴耳于石,听了一会儿,点头:“走了。”
他们推开碎石,从石缝另一端钻出,绕至背坡。此处地势倾斜,有一条干涸水道蜿蜒而下,两岸生满湿苔。他们沿水道疾行五里,确认再无追踪,才在一处断崖下暂歇。
猎户之子从怀中取出炭笔,在附近一棵老槐树干上刻下三个符号:一道斜线,一个圆点,再加一竖。这是陈默定下的记号体系——斜线代表“遇敌”,圆点为“未损”,竖线意为“续进”。三人知晓此码,其余族人不得解。
矿工望风,他则折返三里,寻到一处废弃猎户小屋。屋内空荡,灶台尚存。他取来湿柴,掺入特制药粉,点燃。
火焰不起,唯有浓白烟柱冲天而起,在晨空中格外显眼。
做完这些,他迅速返回。两人汇合后,继续沿水道前行。地形与图纹所示愈发吻合,前方不足半里,应有一处月牙形洼地,正是“石牛望月”的最终指向。
途中,矿工忽然开口:“他认得图。”
猎户之子点头:“也认得路。”
“不是巡丁。”
“也不是流寇。”
“是冲东西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再未多言。脚步加快,身影隐入山雾深处。
村中,陈默立于祠堂檐下。日头刚过中天,晒场上有孩童诵读《家训十六条》,声音齐整。他听着,手指在袖中轻轻叩击掌心——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一名少年从东门方向快步而来,衣角沾泥,气息微喘。他在陈默十步外停下,躬身行礼,未说话,只将一枚刻有“三双”字样的竹牌递上。
陈默接过,翻看背面。那里用极细的墨线画了一道斜线、一个圆点、一竖。
他收起竹牌,放入袖袋。转身走入祠堂偏室,室内无窗,仅一灯燃于案头。他坐下,取出七枚铜钱,依北斗方位摆开。铜钱磨得光滑,映着灯火泛出旧黄。
他盯着铜钱,眼神不动。片刻后,伸手将中间一枚翻转。
灯焰跳了一下。
他起身,走出祠堂,穿过晒场,走向粮仓。管事迎上来汇报新一批麻油入库,他点头记下。走到西岭坡口,墙体已垒至齐胸,几名族人正在夯土。他伸手按压一段墙面,觉出坚实,便未多言。
午后,他回书房。坐在案前,取出空白账册一页,以酸汁蘸笔,在纸上描摹朱砂图纹与密信内容。线条精准,比例不失分毫。绘毕,吹干墨迹,折成方胜,收入怀中。
当晚,他再赴祖坟。夜露浸鞋,草叶割踝。停在第三块青砖前,蹲下撬开缝隙,将那张酸汁纸塞入其中,再压实砖石。起身时拍去膝上泥土,目光扫过墓碑,未作停留。
回程途中,绕道查看东门岗哨。两名乡勇倚枪打盹,油灯昏暗。他走近,低声问粮草余量、火把配给,又检查篱墙修补进度。一人答话结巴,他便亲自指点如何加固木桩间距。
一切如常。
他站在坡顶远眺南岭方向。山雾依旧弥漫,不见人影。手中食指无意识叩击掌心三下,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随后收回袖中,转身走向主宅。
此时,两名心腹已在水道尽头停下。前方洼地呈月牙状,中央一块青石裸露,形如铁盖。猎户之子蹲下,用匕首刮去表层苔藓,露出底下一道刻痕——弯月抱星,与桑皮图纹末端标记一致。
矿工解下背篓,取出铁钎。猎户之子按住他手臂,摇头。两人对视一眼,缓缓抽出武器,背靠背站立。
风从谷底吹过,带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