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陈默已坐在院中石凳上。手边一碗冷粥,几口便咽下。他没看天,也没听鸡鸣,只将碗底残留的米粒刮进掌心,顺手撒在墙角蚁穴前。一只蚂蚁爬上他指节,他不动,等它自行爬走。
祠堂后院门闩轻响,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闪入。来人穿着粗麻短打,脚上草鞋新编未久,沾着昨夜露水。陈默起身,袖口微动,一张折叠桑皮纸无声滑入走在前头那人的袖中。那人肩宽背厚,是曾在矿场扛过石料的汉子;后头瘦些,眉骨高耸,猎户之子无疑。
“南岭柴道多塌方,”陈默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两人听见,“你们去看看哪段还能通马车。若遇断流,记下位置就行,不必强开。”
两人点头。矿工模了模腰间斧头,猎户之子紧了紧背上的柴篓。篓中实则空无一物,只垫了干草,掩人耳目。
“莫入官道。”陈默补了一句,目光落在猎户之子脸上。那人眼皮一跳,随即低头应是。
话毕,三人散开。陈默从侧门回屋,两名心腹则绕至村东集市,混入挑柴卖薪的人流中。炊烟正浓,油条摊前围满孩童,他们夹在人群里,脚步平稳,像寻常樵夫一般出了村口。
山道蜿蜒入林,越走越窄。上午尚晴,午后云层渐厚,未时刚过,雨点便砸了下来。起初稀疏,不久连成线,打得树叶哗哗作响。两人未停步,只将柴篓顶在头上,借密林遮挡前行。行至半山溪口,发现平日可涉水而过的浅滩已被浑浊洪流吞没,对岸岩壁湿滑如镜,无法攀爬。
他们在高处找了块岩棚暂避。雨势持续两个时辰不止,溪水仍在上涨。猎户之子蹲在边缘,盯着上游方向看了许久,忽然抬手示意。上游百步外,一道废弃引水渠横跨山腰,虽年久失修,但石基尚存,渠身断裂处不足三丈。
两人拆了解绳的柴篓,抽出长条竹片绑成支架,架在断口两端。矿工先上,踩着竹架挪行,一步一顿,抵达对岸后拽紧绳索固定。猎户之子随后跟进,中途一脚踏空,竹架晃动,他单手抓绳悬吊片刻,再稳住身形,终得通过。
入夜雨歇,山路泥泞难行。为避人眼,他们改走密林小径,昼伏夜行。第二日清晨绕过一处岔路,忽闻人声逼近。不多时,一队巡丁列队而出,约有六七人,佩刀挎包,正挨个查验过往行人。
两人对视一眼,主动迎上前去。猎户之子掏出一张盖有村正印信的采薪文书,双手递上。巡丁头目接过翻看,眉头微皱。矿工适时“踉跄”一步,撞到猎户之子手臂,文书飘落泥中,被雨水浸湿大半。
“瞎眼了?”巡丁骂了一句,甩手把文书扔还,“滚吧,脏东西。”
两人低头哈腰退出,待巡丁走远,才转入左侧密林。此后行程更加谨慎,每遇开阔地带必绕行,夜间仅靠星月辨向,不敢点火照明。
村中,陈默照例辰时起身。他走过晒场,见几个孩子在棚下诵读《家训十六条》,便驻足听了两句。声音齐整,无懈怠之意。他嗯了一声,继续前行。
粮仓管事迎上来汇报桐油储备,说昨夜又清点一遍,共三十七缸无误。陈默点头,记入随身册子。走到西岭坡口,墙体已垒至齐胸,几名族人正在夯土。他伸手按压一段新筑墙面,觉出松软,便叫来监工重做。言语平和,无怒意,也无赞许。
午后再赴义仓,查看流民安置。老者分领米汤,孩童习字如常。他问今日讲的是哪条家训,有人答是“守分安命,力耕勤织”。他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傍晚归屋,厨房送来糙米粥与腌菜。他吃罢,洗碗搁置,关窗落闩。屋内只剩一灯如豆。他坐于案前,取出七枚铜钱,依序摆开,又逐一打乱。铜钱表面磨得光滑,映着火光泛出暗黄。
风起,檐下铁铃轻响两声。他抬头望向窗外,只见飞蛾扑向窗纸,撞了三下,掉落于地,翅膀微微颤动。他未动,闭眼片刻,再睁眼时已起身吹灯。
卧于床榻,未入睡。他听着屋外更鼓,三更、四更,依次过去。每有脚步声接近宅院,必屏息细辨。若是巡夜乡勇,则松一口气;若脚步迟疑,或来自非常方向,便悄然坐起,手摸床沿暗格中的匕首。
第三日清晨,他照旧巡视各处。途经东门岗哨,问值守者是否见过南岭来人。对方摇头。他又问昨日可有异常动静,答曰一切如常。
他站在坡顶远眺南岭方向。山雾弥漫,不见人影。手中食指无意识叩击掌心三下,一下,又一下,再一下。随后收回袖中,转身走向祠堂。
当日午后,有村妇送野菜至家中,说是儿子在南岭拾菌时采得。陈默接过篮子,见菜叶间夹着一小截烧焦的麻绳,似曾用来捆扎物件。他不动声色收下,待妇人走后,取来火石点燃残绳一角——气味微苦,非寻常灶火所留。
他将灰烬吹灭,藏入袖袋。回到书房,取出空白账册一页,以酸汁蘸笔,在纸上描摹朱砂图纹与密信内容。线条精准,比例不失分毫。绘毕,吹干墨迹,折成方胜,收入怀中。
当晚,他再赴祖坟。夜露浸湿鞋底,草叶割踝而不觉痛。停在第三块青砖前,蹲下撬开缝隙,将那张酸汁纸塞入其中,再压实砖石。起身时拍去膝上泥土,目光扫过墓碑,未作停留。
回程途中,绕道查看东门岗哨。两名乡勇倚枪打盹,油灯昏暗。他走近,低声问粮草余量、火把配给,又检查篱墙修补进度。一人答话结巴,他便亲自指点如何加固木桩间距。一切如常,无懈可击。
此时,两名心腹已在密林中穿行整日。天色将暗,前方出现一道深谷,谷底雾气升腾,隐约可见一块巨岩形如卧牛,牛首朝月。猎户之子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桑皮纸,对照山势良久,低声说了句:“到了。”
矿工点头,握紧斧柄。两人未急于下谷,而是寻了处隐蔽岩穴藏身,准备次日凌晨再探地形。
村中,陈默立于窗前,望着南岭方向最后一缕暮光沉入山脊。他未点灯,也未唤人。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三下,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屋外风起,吹动檐下铁铃,叮当两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