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未到,南岭坡底的风已卷着枯叶贴地刮过。陈默走在前头,脚下踩碎的树枝发出轻微脆响,身后两名心腹相隔五步,不紧不慢跟着。桐油袋沉在肩上,布料被浸得发硬,每走一步都蹭着粗布衣裳,发出沙沙声。他们刚绕过第三道山梁,离预定泼油点还有半里路,前方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
陈默抬手,身后两人立刻止步。他蹲下身,借着云隙漏下的一线月光扫视前方。草叶压倒了一片,断口新鲜,泥土微陷,显然有人不久前在此挣扎过。他往前挪了两步,拨开一丛荆棘——一个身影仰面躺在土坑边缘,灰白长衫沾满泥污,胸口起伏微弱,嘴角有干涸血迹。
陈默没立刻上前。他盯着那人看了三息,才缓缓靠近,蹲下伸手探其鼻息。气息细若游丝,但未断。他又翻开眼皮,瞳孔散而不乱,尚存一线生机。这时云层稍薄,月光斜照下来,映出那张脸的轮廓。眉骨高,鼻梁直,左耳垂有一道旧疤——是县学训导。
此人半月前便无踪影,县衙贴榜寻人,说是巡查乡学途中失踪。陈默指尖一顿,随即收手,回头低声道:“只许你们两个近前,其余人在原地不动。”声音不高,却穿透夜色,远处树影下一闪而过的黑影立刻伏地不动。
两名心腹快步上前。一人欲扶,陈默摆手制止。他再次俯身,手指轻按训导颈侧,又探其腰背,触到一处硬物藏在衣内,位置偏左,约掌心大小,似是布包。他未动,只将手收回,低声问:“可认得他?”
“是县学的周先生。”年长的心腹答,“去年春荒,他来过咱们村查赈粮发放。”
陈默点头,目光落在训导脸上。那双眼睛忽然颤动,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眸子对上他的视线。嘴唇微张,气音挤出几个字:“……有……东西……给你……”
话未说完,喉头一哽,头歪向一侧,昏死过去。
陈默静坐片刻,未起身。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旧布,垫在训导颈下,又解下自己外衣盖在其身上。然后站起,对两名心腹道:“你们带人继续前进,按原路线去火点待命。我留下处理此事。”
“可是先生,子时将至,误了时辰……”
“误不了。”陈默打断,“火点照设,人照守,只你们知道我在别处。若有人问起,就说看见我往东林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低头应是。年长者犹豫道:“这老先生……真要带走?”
“不带回村里。”陈默说,“送去西岭废弃的猎户棚屋,就在坡后背风处。你二人选一人留下看护,不准生火,不准出声,等我回来再动。”
命令下达后,三人分头行动。陈默背起训导,身形未晃,脚步稳健踏进林间小道。训导极轻,像一捆晒干的柴,骨头硌着他的肩胛。一路无话,唯有风吹树叶的沙响和脚底踩土的闷声。行至棚屋前,他轻轻将人放下,推门进去。屋内空荡,只有角落堆着些烂席和旧陶罐,墙角还挂着半张破网。
他把训导安置在靠里位置,用草席盖好,又检查了一遍呼吸。脉象飘忽,但未绝。正欲起身,忽觉训导右手抽搐,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似还想递出什么。陈默低头看他手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掌纹交错处有一道新划痕,血已凝固。
他未多看,转身出门,在屋外转了一圈。地面有拖拽痕迹,自东南方向而来,断续延伸进林子深处,中途消失于一片碎石地。他蹲下细看,发现几滴暗红溅在石棱上,尚未被夜露完全打湿。不是当场倒下,是被人拖到这里丢下的。
回屋后,他对留守的心腹交代:“除非我亲自来,否则不准移动他。若他醒来再说什么,记下原话,一个字不许漏。若有外人靠近此地,立刻撤回,不要纠缠。”
那人点头,握紧腰间短棍,隐入墙角阴影。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训导的脸。月光从破门缝照进来,落在那张枯槁的面上,左耳垂的旧疤清晰可见。他转身出门,顺手带上门板,却未闩上——留一道缝,便于观察。
返程时他未走原路。绕至后山小道,借坡势遮掩身形。行至半途,忽停步。前方林缘,一簇灌木微微晃动,虽无声响,但他认得那种动静——是人蹲在那里,身体压着枝条,又不敢动弹。他未出声,退回几步,贴岩壁潜行,从侧翼逼近。
十步外,看清了。是参与夜袭的一名乡勇,名叫吴六,平日管粮仓杂务。此刻他蹲在矮树后,脸朝棚屋方向,脖颈伸长,眼神焦躁,手里攥着一块破布,不停搓揉。见陈默并未出现,他几次欲起身,又强行忍住,最终只是频频张望,额上沁出油汗。
陈默静静看了片刻,悄然后退,改走另一条山脊小道,与随行心腹汇合。两人继续前行,仿佛从未停留。
路上,他低声对身边人说:“今夜之事,除守棚人外,谁问都说不知。若有人打听县学先生下落,记下是谁问的,怎么问的,何时问的。”
那人应了一声,又问:“若有人坚持要搜林子呢?”
“那就让他搜。”陈默说,“搜不到,自然闭嘴。”
话毕,他加快脚步。村庄灯火已在坡下隐约可见,厨房烟囱不再冒烟,整个安平堡沉在夜色里。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桐油的气味,也夹着一丝血腥。
他走到主路岔口,停下。随行心腹站在身后,等待下一步指令。陈默望着祠堂方向,那里漆黑一片,连守夜人都不见踪影。他知道,火点那边一切如常,无人知晓这趟行程已被截断。
他抬起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三下,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确认方位。然后收回手,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脚步平稳,未显急促,也未迟疑。
身后,南岭的风仍在刮,卷起落叶拍打棚屋门板。屋内,训导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指甲抠进泥土,仿佛还在试图抓住某个早已失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