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在陈默眼前轻轻晃动,映得他脸上那道旧疤微微发亮。晒场上的乡勇们已经散去,各自回屋准备值夜,只有账房先生还站在公告板前,用炭笔补上最后两个轮替的名字。厨房烟囱冒出的烟渐渐浓了,米粥的气味随风飘来。
陈默没回主宅。他转身朝祠堂走去,脚步不急不缓。身后三个人影从墙角转出,是赵铁柱安排过的老手,平日管粮仓、守后山,嘴严手稳。他们没说话,只点头跟上。
祠堂门虚掩着,香炉里的灰还是温的。陈默推门进去,反手将门闩插上。四人围坐在祖宗牌位前的木桌旁,桌上没有供品,只有一只陶盆,里面盛着半盆黑褐色的油。
“这是旧油坊底下挖出来的桐油,加了松脂熬过两遍。”陈默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点一点。”
其中一人掏出火镰,擦出火星落在油面上。火光猛地腾起,幽蓝中带黄,烧得安静却不肯熄。那热气贴着陶盆边缘往上爬,照得四张脸忽明忽暗。
“沾了草叶,烧得透;泼在土路,能燃半刻钟。”陈默伸手探近火焰,又收回,“不用于烧人,也不烧村。专烧他们的退路。”
坐在右侧的老汉皱眉:“可要是风向变了呢?南岭这坡,风从来不讲理。”
“所以不能等风乱吹。”陈默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正是白天那张布防图的背面。他用炭条在三条小径上点了三个黑点,“子时三刻,月藏云后,东南风起。我们分三路走:主路由我带两人,从岔口绕到谷底,在入口处泼油点火;另两支为疑兵,各带空桶,沿副道来回走动,敲梆子、扔火把,做出多点突袭的样子。”
左侧那人低声问:“万一他们真冲进来?咱们这点人,挡不住百十号饿疯的流民。”
“没人要挡。”陈默看着他,“只要他们退不了。”
屋里静了一瞬。火光映在陶盆壁上跳动,像某种活物在爬。
“你是说……让他们进村?”另一人声音发紧。
“不是让他们进。”陈默摇头,“是让他们以为能进。东门西门都关死,火把高挂,灶台留烟——装作有人守。但他们不会硬闯。他们怕死,更怕没吃的。只要断了退路,前后夹火,中间一条道被堵死,他们自己就会乱。”
老汉盯着那盆火,半晌才道:“可这火一起,要是往村里卷……”
“那就别让它卷。”陈默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块旧麻布,摊开在地上,“我已经看过地形,这三处设火点,都在下风口。火势往上烧,不会回头。而且每处只倒一桶,量控得住。一旦见势不对,立刻撤回林道,不恋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咱们不是兵,也不是衙役。咱们是种地的,护的是家。可有时候,光关门不行。你关十年门,他们还能来第十一年。唯有打疼一次,才能清三年。”
没人接话。但气氛变了。先前的犹豫还在,可已不再是反对,而是权衡。
陈默弯腰,将手中炭笔折成两截,扔在地上。“若因这火,烧了村子,毁了族人——我陈默第一个跳进去,以命抵命。”
这话出口,再无人质疑。老汉低头,抱拳行礼。另外两人也跟着起身,齐声道:“愿随先生赴险。”
陈默点头,从腰间解下七枚铜钱,一枚枚排在桌上,摆成弧形。“子时出发,路线不变。每人穿深色粗布衣,裹脚布扎紧,不带兵器,只背油袋。行动时禁声,遇狗吠即伏地不动。火起之后,无论成败,立刻返程,不得逗留。”
他指了指门外:“现在开始准备。油坊还有五瓮在熬,你们三人轮流值守,每批半瓮,熬好就封口,用湿布盖着搬出来。记住——别走大道,绕柴垛后面拖,装作运柴。厨房送夜粥是戌时末,巡更提前一刻,正好趁他们交接时动手。”
三人领命,起身欲走。陈默又叫住他们:“今晚所有消息,只准传到我这儿。不准私下议论,不准对家人透露半句。谁坏了规矩,明日就逐出族谱。”
门开了一条缝,三人鱼贯而出,身影迅速隐入夜色。
陈默没动。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祠堂后墙,推开一块松动的砖,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叠写满字的纸,最上面记着近五日风向、云层厚薄、潮湿度变化。他翻到一页空白处,写下:“桐油六瓮,松脂三斗,备妥。夜袭路线定,子时三刻发。人心可用。”
写完,他将纸重新包好,塞回砖缝。
片刻后,外面传来轻微响动。四名心腹抬着两个麻袋进来,麻袋鼓胀,底部渗出淡淡油渍。他们把袋子靠在墙角,轻轻拍了拍,示意已藏好。
“最后一瓮刚运到。”一人低声道,“放在柴堆下面,上面盖了干草。”
陈默点头,从陶盆里蘸了点油,抹在指尖搓了搓。黏而不腻,燃性足够。他走到门边,轻轻叩击门框三下——一下轻,两下重,是他与心腹之间约定的确认信号。
外面回应三声轻响。
他转身,从供桌下取出一只小陶片,装了些油样揣进怀里。然后脱下外衣,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腰间挂好铜钱,鞋底用布条缠紧。
一切停当,他立于门槛之内,望着祠堂外的夜空。云层厚重,不见星月。风从南岭坡下卷上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
他轻轻叩击桌面三下,指尖触到木纹的粗糙。然后取出七枚铜钱,排成弧形,默数方位风速,低语:“子时出发,一人不许带,火起即返。”
远处,厨房的灯火渐暗。整个村庄沉入寂静。只有柴垛后的阴影里,偶尔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