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在陈默眼前轻轻晃动，映得他脸上那道旧疤微微发亮。晒场上的乡勇们已经排成两列，站得比先前整齐了些，手里的竹矛、木棍也握得更稳。账房先生捧着记工簿站在一旁，炭笔尖抵在纸面，等他开口。
陈默没急着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纸，摊在木台边缘。纸是临时寻来的，边角毛糙，背面还沾着几粒谷壳。他用炭条在上面画了几道线，又点上几个黑点，指给前排几人看：“这是南岭道，这是咱们村。流民从南来，必经岔路口。若只守东门，他们可绕西坡小径，贴山根摸进来。”
一个族叔蹲在台下，手里拄着拐杖，皱眉道：“那不如把人都调去东口，守紧了便是。分兵两路，万一哪头顶不住……”
“顶不住，也要知道是从哪头破的。”陈默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只守一门，等于把眼蒙了。东西两门都设瞭望，一人吹哨，全庄能应。东门老槐树高，西坡石墩地势敞，各派两人轮值，盯住三里外动静。一旦见烟尘起，立刻回撤报信，不许硬拼。”
台下有人点头，也有人低头嘀咕。一个年轻后生站在队尾，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竹矛的削口，忽然抬头：“要是他们夜里来呢？摸黑闯，火把照不远。”
“那就让路不好走。”陈默转过身，朝晒场边上走去。众人跟着挪步，围到一片空地前。他弯腰捡起几块碎石，摆在土面上，“这是村外小径。不必挖深坑，绊索也难防自家脚快的娃。但在这几处转弯的地方，埋些松动石块，上面覆薄土。人跑得急，一脚踩空，必会踉跄。哪怕只慢半步，也够我们关门点火。”
那青年眼睛一亮，却又被旁边老农拉住袖子：“石头滚起来，自家巡夜也得摔。”
“所以只埋单层，不叠高，也不连片。”陈默蹲下身，用指尖把一块石子轻轻推正，“巡路的人走中间，踩实了的道。敌从野地来，才容易踩偏。这法子不伤己，又能扰敌，够用了。”
族叔仍不放心：“可这么一分，每班十人，东西门各五，加上瞭望，人手就散了。真来了百十号人，拿什么挡？”
“没人要你们挡。”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只要你们报信及时，动作利落。听见哨响，立刻收人进庄，关大门，上横闩。我们不怕人多，怕的是乱。只要门闭得快，粮仓封得严，他们抢不到东西，自然不会久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再说一句——你们不是孤军。每班值守，厨房加半碗米粥、一块干饼，今夜就备好。记工簿上，每人记双份工。家里有田要耕的，明日我另调人替你下地。”
这话落下，人群里响起一阵低语。一个中年汉子摸了摸腰间的布袋，低声说：“那……我能把我兄弟叫来轮替吗？他昨儿刚从外村回来。”
“可以。”陈默点头，“凡签押入册者，皆可轮值。明早把名字报到账房，统一登记。但记住——一人当班，五日为期，不得擅自换人。若有病痛，须由管事查验属实，方可替换。”
账房先生翻开簿子，在空白页写下几行字，抬眼问：“那器械怎么分？”
“库房现有火把三十支，哨笛五具，木盾八面，削尖竹矛二十根。”陈默一一报出，“东门配火把十二支、哨笛两具、木盾四面、竹矛十根；西门同例。余下留作备用，由心腹二人分管，不得私自动用。每晚交接时清点数目，缺损报备。”
他说完，朝台下左侧使了个眼色。两名身穿粗布短打的男子走出人群，一高一矮，面容沉静。高的那人接过账房递来的清单，默默核对；矮的那个已转身朝库房方向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东门由赵二带队，西门李四。”陈默指着两人，“你们带人先去清点器械，按数领用。明日清晨，铁匠铺开工，赶制新竹矛与简易盾牌，木料从老仓拆下的旧梁取用。巡逻路线图今晚画好，张贴在晒场公告板上，每班上岗前必须熟记。”
台下终于安静下来。那些曾犹豫的脸，此刻大多低着头，或看自己的鞋尖，或盯着地上那张粗纸地图。一个少年踮脚看了看公告板的位置，小声问同伴：“咱什么时候能学画图？”
没人回答。但有人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哨笛，有人试着把木盾往肩上扛了扛。
陈默站在原地，没再说话。他知道，恐惧还在。这些人眼里仍有不安，手指仍在发紧。但他们站在这里，听完了每一句安排，接受了每一项分工。这就够了。
风从南岭坡下卷上来，带着沙尘拍在脸上。油灯的火苗被压得倾斜，光影在他脸上划出一道不动的线。他抬起手，将那张炭笔绘就的草图折成两折，塞进怀里。布防之策已定，准备即刻启动。
远处，厨房的烟囱开始冒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