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脚步刚踏进主宅院门，天光还压在屋檐上，风从南岭坡下卷来，带着一股干土味。他袖口沾着搬石头蹭上的泥灰，肩头酸沉，正打算回房换件衣裳，忽听村口方向一阵急促脚步声撞破黄昏的静。
一个守村的少年跌跌撞撞冲进院门，裤腿沾满尘土，额前汗湿的发贴在脸上。他扑通跪地，喘得说不出整话，只抬手指着南岭道：“烟……烟尘！好多人……往这边来了！”
陈默没动，盯着那孩子起伏的胸口看了两息，声音不高：“多少人？带不带家伙？”
少年摇头，喉咙滚动几下才挤出字：“看不清……但烟尘一大片，像是逃荒的。有人背着铺盖，也有空手跑的……没见兵器。”
“多远？”
“十里外……快到岔路口了。”
陈默转身就走，没再问一句。他穿过院子，直奔晒场边的铜锣架。三短两长，锣声再度响起，和昨日召集立规时一模一样，只是节奏更急，尾音在暮色里颤得厉害。
锣响后不到半刻，晒场上已陆续有人影出现。男丁们穿着粗布短打，有的脚上还沾着田里的湿泥，匆匆赶来；老人拄着拐，站在木台东侧；妇人们提着油灯或灯笼，光晕摇晃，在地上拉出歪斜的人影。孩子被抱在怀里，或是躲在大人身后，没人喧哗，也没人问为什么又聚。
陈默站上木台，背对着刚立起的族规木板。风吹得他衣角翻动，腰间七枚铜钱轻碰了一下，他伸手按住，没让声响继续。台下人越聚越多，青壮站前排，手里不知何时已抄了锄头、扁担、木棍，有几个人还绑了粗麻护腿，显然是听锣声就知道要防什么。
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邻县九十日无雨，井枯田裂，官仓不开，流民成群。方才探子报，已有数百人沿南岭道北上，最迟明日午后进村界。”
底下一片死寂。有人低头咬唇，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家伙，一个老农的手微微发抖，拄着的拐杖尖在地上划出浅痕。
“咱们刚立了共耕共收的规矩，义仓的地基也夯好了。”陈默顿了顿，“可规矩护的是活人，仓里存的是救命粮。若无防备，粮一朝被抢，全族今冬难熬。”
台下有人低声应了一句：“那……怎么办？”
“即刻起，设乡勇轮值。”陈默声音沉下来，“每夜十人巡村，五日为期。名单从记工簿里抽，凡签押入册者，皆在其中。轮到的，戌时到晒场报到，领火把、哨笛，守东西两口村门，不得擅离。”
没人说话。一个年轻后生站在前排，手里攥着根削尖的竹矛，指节发白。他抬头看了看陈默，又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不是要你们拼命。”陈默目光扫过人群，“是守住门，盯住路，防的是乱。流民也是人，饿极了才抢，可咱们不能让他们进门。若见大队逼近，立刻回村示警，不许硬拦。”
一个中年汉子终于开口：“万一他们夜里摸黑闯呢？”
“那就点火堆，敲锣。”陈默说，“一人值守，全庄能醒。我们不怕人多，怕的是慌。只要人心不散，门就能守住。”
台下沉默片刻，有人开始点头。一个老管事走到台前，翻开随身带的记工簿，翻了几页，抬头问：“要不要现在就把名单定下？”
“不必。”陈默摇头，“今晚先由自愿者顶上。明早再抽签，轮替有序，谁也不偏。”
话音落，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跨步上前，将扁担往地上一顿：“我第一个。”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七个青壮陆续站到台前，站成一排。他们没穿统一的衣裳，有的还穿着劳作的旧衫，但站姿都绷得直。陈默看着他们，没多说什么，只对账房使了个眼色。
账房先生会意，掏出笔，在记工簿上一一记下名字，每记一个，便轻声念一遍。名字落在纸上，像钉进地里的桩。
暮色渐浓，晒场上的灯越来越多，光晕连成一片。油灯、灯笼、火把，映着一张张脸，有紧张，有犹豫，也有决然。陈默仍站在木台上，手里拿着一片竹片，上面用炭笔勾了几个名字——那是今晚值守的轮次。
远处南岭道的方向，风依旧从山口吹来，卷着沙尘，拍在人的脸上。没有人再问流民什么时候到，也没有人说要不要开仓接济。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一夜之后，村子不会再是昨日的村子。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小声问旁边的老妪：“真能守住吗？”
老妪没看她，望着陈默的背影，只说了两个字：“能。”
陈默听见了，没回头。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片，指尖摩挲着边缘的毛刺。他知道，这规矩才立了一天，就赶上了第一场大考。但他更知道，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讲理，是让人动起来。
他抬起手，指向晒场东侧一块空地：“列队区划在这里，轮值者按名站位，听哨声调度。火把去库房领，每支烧半个时辰轮换。今日先试一晚，明日再议细则。”
众人开始移动。青壮们自觉排成两列，站到指定位置。有人低声核对名字，有人调整肩上的布包。一个少年踮脚望向南岭方向，被身旁的父亲一把拽回来：“看什么看，站好。”
陈默走下木台，站在队列前方。他没有笑，也没皱眉，只是静静看着这些人。他们站得不算齐，衣服也参差，可都在这儿，没一个退。
他把手里的竹片递给账房，说：“今晚值守的，口粮加半碗米，记工加一等。”
账房点头，迅速记下。
风又吹过来，带着越来越重的土腥气。天边最后一丝亮光沉进山后，晒场上的灯火却一盏接一盏亮起，像钉在黑夜里的钉子。
陈默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队列尽头。那里，最后一个报名的后生正笨拙地绑着护腿，动作生涩，却一丝不苟。
他没再说话。
晒场中央，油灯的火苗被风压得倾斜，光影在他脸上划出一道不动的线。
